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卡塞尔学院的走廊里就杵了一个人。
楚子航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校服，拉链拉到领口最上面一颗，站姿一如既往地笔挺。
如果不是他眼底那两圈淡淡的青色，叶安差点以为他是刚从战术课上下来顺路经过的。
“这么早啊，楚兄。”
叶安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头发还翘着一撮没压下去。
“一宿没睡。”楚子航回答。
叶安盯着他看了三秒。一宿没睡。
这位面瘫师兄大战之前都能准时入睡的生物钟，昨晚失灵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已经把所有能做的心理准备都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只是在等天亮。
“这么激动吗？”
叶安没招了，伸手抓了抓自己翘起来的头发，决定放弃对楚子航作息规律的任何劝诫。
“行吧，我去洗把脸，然后——”
身后的房门开了。
绘梨衣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白色卫衣配深蓝色百褶裙，银白色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扎了个蝴蝶结。
整个人清清爽爽，一点都不像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
叶安愣了一下。
他今天起床的时候特意把动作放到最轻。
全程没有发出任何超过40分贝的声音。
绘梨衣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得意地扬了扬手机。
屏幕上的闹钟界面还在闪烁——【5:30 起床 陪叶安】。
她扬着手机，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亮晶晶地眨了两下。
那个表情不需要任何翻译：快夸我。
叶安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
他伸手把绘梨衣额前睡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语气从无奈转成了认真：
“我要带楚兄去洗血。过程会比较……”
“我也要看。”
叶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绘梨衣，那个过程不太适合——”
“我也要洗血。”
这四个字一出来，叶安的眉头不皱了。
清晨的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绘梨衣的脚尖前。
“我要一直陪着叶安。”绘梨衣说完这句话，脸红了。
她说完之后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没有躲——明明已经害羞到手指在裙摆上攥出了褶皱，但目光就是没有从叶安脸上移开。
叶安的脸也红了。
“……知道了。”他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一起去吧。”
月背基地，核心医疗区。
叶安上次来的时候这个建筑正在组装，这次是建设完全了。
这次推开核心舱室的门，他才意识到小叶口中的“医疗中心”是什么规模。
整个舱室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内壁覆盖着银白色的消音材料，走在里面连脚步声都会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正中央矗立着一个硕大的的透明舱体，圆球形，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
液体在舱内无声地循环流动，偶尔翻起一串细小的气泡。
舱体底座延伸出数十根冷银色的金属管线，像血管一样缠绕在舱壁外侧，管线末端汇聚到穹顶上方的粒子加速器阵列中。
舱体周围环绕着一圈监控仪器——生命体征监测、神经反射追踪、灵力波动记录、基因序列实时比对——每一台都在安静地闪烁着指示灯。
角落里站着几个全自动医疗机器人，银白色的外壳上印着小叶的logo——一只简笔画的小星星，旁边写着“小叶制造”。
“粒子束校准完毕。”
小叶的声音从穹顶的音响阵列中传来，在这个球形空间里回荡出轻微的余韵。
“龙源基因共振频率已匹配。靶向锁定完成。所有设备自检通过。随时可以开始。”
叶安站在舱体旁边，手搭在舱壁的开启面板上。
淡蓝色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比平时深了几分。
他看着楚子航，等一个答案。
楚子航点了点头。
然后他脱下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
然后是打底衫，然后是裤子。
他把它们叠好，放平，每一个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不是洁癖，不是强迫症，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可能会死的事情之前，把所有能控制的东西都控制在手里。
然后他跨入舱体。
营养液在接纳他身体的瞬间泛起一圈涟漪，淡蓝色的液体包裹住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流淌。
他悬浮在液体中，浑身赤裸，口鼻处扣上了定制的透明呼吸面罩。
面罩内置的微型传感器立刻亮起一圈绿色的指示灯，将他的呼吸频率、血氧饱和度和神经信号实时传输到外面的监控屏上。
银白色的营养液在舱内缓缓流动，绕着他的锁骨、肩胛、膝盖——他闭着眼睛，黑色的短发在水中微微浮动，皮肤在蓝光下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冷银色的金属管线在舱体外壁规律地排列着，每隔几秒就会有一道幽蓝的光从管线中流过，从底座一路流向穹顶。
此时的绘梨衣早就跟随小叶去参观基地了，毕竟楚子航此时有点少儿不宜。
叶安把手放在了能源开关上。
那是一个老式的物理拉闸——是小叶特意设计的，她说“这种重要的时刻，触屏不够有仪式感”。
叶安握着闸柄，没有立刻拉。
他看着舱体里的楚子航，看着那个和他并肩作战了无数次的战友悬浮在淡蓝色的液体中，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楚兄。准备好了吗？”
楚子航在营养液里睁开了眼。
黄金瞳穿过淡蓝色的液体，穿过透明舱壁，和叶安对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没什么需要再交代的了。
他要说的话，昨天晚上已经全部说给了夏弥，但他没说具体时间，因为不想让夏弥担心，只是说有这么个技术，以及他想陪她很久。
此刻他只是一个准备好了一切的人，在等一场烈火。
叶安看到了他左手握成的拳头。
叶安深吸了一口气。
拉闸。
能源开关落下的声音很清脆，咔哒一声，在整个球形空间里回荡了一瞬。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被粒子加速器的轰鸣吞没了。
穹顶上方的加速器阵列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从每一条管线中喷涌而出，沿着缠绕在舱体外壁的金属管道倾泻而下。
上百条管线同时被点亮，像一棵倒生的光之树在一瞬间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