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淡定道:
“就这么守着就行了。眼下曹操和荀彧都在陈留,陈留不好打,城墙高厚,守军虽不多,但有曹操荀彧典韦坐镇,强攻损失太大。
但如果许昌方向敢乱动,呵呵,子龙在梁国虎视眈眈,正愁没机会揍他们。
再说,军师曾经说过一句话:用我方一粒米,消耗曹操一粒米,毫无疑问是赢的。
咱们现在的底气比曹操厚得多,青州粮仓积蓄了数百万石粮草,徐州今年又是丰收,用钱粮砸都能把曹操砸死。
我们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扎营,做好防御工事。他曹操敢来打,我们以逸待劳;他不来打,我们就这么耗着,看他能耗到几时。”
郭嘉真就一点也不着急。
这与颜良在清河郡那次的局面完全不同。
颜良是主动出击,自以为能速战速决,结果被关羽一刀劈了脑袋。
而此刻的郭嘉,稳坐浪荡坡,吃得好睡得香,该着急的恰恰是曹操和荀彧。
陈留城中的粮草撑不了太久,荀彧离开许昌之后,后方的政务调度和军情统筹都会大打折扣。
许昌的留守将领若是精明,便该闭门不出、老老实实守城;
若是昏了头,敢带兵出城来救陈留,那正好撞到赵云在梁国的枪口上。
眼下的曹操满打满算只有三万余兵马,守着颍川和陈留两个郡,每一兵每一卒都金贵得不行。
再损失几千人,他能直接心疼得吐血。
所以这场对峙,从开第一营帐的时候,胜负就已经注定了。
不是比谁的刀快,而是比谁的粮多、心稳、后路宽。
郭嘉耗得起,曹操耗不起。
张飞还想嚷嚷,却被关羽瞪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多少怒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飞见状,到了嗓子眼的牢骚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干笑了两声,小声嘟囔了一句:
“嘿嘿,二哥你看俺作甚,俺又没说要出战,得了,吃饭睡觉,等曹操!”
他说话间,人已经老老实实地退到了关羽身后,再不敢多言。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便是吕布来了也敢横矛骂上几句,唯独怕大哥二哥还有江浩。
关羽收回目光,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挖壕沟,设拒马,构筑防御工事,不急于进攻。”
他是读春秋的!
春秋可不是胡言乱语!
自然懂得江浩“用我方一粒米,消耗曹操一粒米”的策略。
看似平淡无奇,两败俱伤,实则是最为凶狠的阳谋。
所谓阳谋,与阴谋相对。
阴谋靠的是骗,一旦被人识破便不再奏效。
阳谋则是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你明知对方的意图,却无力对抗,甚至不得不按着对方的路子走。
因为它依赖的不是诡计,而是实力的绝对碾压。
关羽在这片坡地上安营扎寨,每天按部就班地做饭、喂马、操练、挖壕沟。
这些都要消耗粮草,但关羽的粮草从青州和徐州的水路上络绎不绝地运来,取之不尽。
而曹操的粮草却是死库存,吃一石少一石。
我用一粒米的成本,就能消耗你一粒米的库存,甚至更多。
不需要攻城,不需要流血,不需要冒险。
只要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到曹操粮尽兵疲的那一天,无论他是战是退,都是输。
这便是阳谋的可怖之处。
你明知道他在消耗你,却无法阻止他,因为你没有不被他消耗的资本。
这种阳谋在另一个时空里也有一个经典版本,便是沮授为袁绍设计的“三年疲曹计划”。
当时袁绍已经坐拥冀州等四州之地,粮草丰足,兵强马壮;曹操则兵困粮乏,四面受敌。
沮授向袁绍建议,不要急于和曹操决战,而是分派精锐骑兵不断骚扰曹操的边境。
东边打一下,西边抢一把,让曹操的部队疲于奔命,粮草在往返调动中不断消耗,最终不战自溃。
记载的原话是这样的:
“宜先遣使献捷天子,务农逸民;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路。
然后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修器械,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三年之中,事可坐定也。”
意思是,先派使者向天子报捷,让百姓休养生息;若此路不通,便上表言曹操阻隔王路。
然后大军进驻黎阳,逐步经营黄河以南,多造舟船,修缮军械,分派精锐骑兵袭扰曹操边境,让他不得安宁,我军则以逸待劳。
三年之内,大事可定。
这个计策的本质,与江浩的“以米换米”如出一辙。
都是在实力占优时,用时间和资源拖垮对手,让对手在无止境的消耗中失去反抗的能力。
曹操后来在官渡之战后想起这段往事,仍心有余悸,对身边的人说,若袁绍早听了沮授的计策,他曹操早就没有今天了。
可惜袁绍没有听沮授的,而郭嘉却把江浩的话奉若圭臬,严格执行。
陈留城中,曹操彻夜未眠,在郡衙中紧急议事。
曹操背负双手在堂中来回踱步,荀彧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将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郭嘉把营寨扎在这里,等于一刀斩断了我们回许昌的路。眼下我们手里只有陈留城中的两千守军和濮阳撤回来的八千人,合计才一万。
关羽张飞有一万七千人,赵云在梁国还有一万五千人虎视眈眈。
你们说,该怎么办?”
堂中沉默了片刻。
夏侯惇率先站了起来,独目中满是战意,抱拳道:
“主公,敌军远来疲敝,营寨未稳,末将请命率精锐趁夜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关羽张飞虽勇,但行军一天一夜,士兵疲惫,此时正是破敌的最佳时机!”
曹操摇了摇头:
“元让,你把关羽当成吕布了?吕布有勇无谋,会被伏兵和偷袭搅乱阵脚。
关羽是什么人?行军布阵无一不精,郭嘉更是出了名的狡诈。他们既然敢在浪荡坡扎营,必定早有防备。
况且从陈留到浪荡坡足有二十里,沿途一片开阔地,你的人马刚出城,他们的斥候就能把消息传回去。
不等你冲到营门口,人家的弓弩手就已经在拒马后面等着你了。
夜袭?
你比颜良如何?”
夏侯惇脸色涨红,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坚持。
颜良成了今年最经典的反面教材!
当然,成为案例教材的还有被十面埋伏的曹操。
夏侯渊开口道:
“主公,元让说的并非全无道理。敌军未稳,是夜袭的最佳时机。若我们今日不动手,明日他们的壕沟和拒马就立起来了,后日连箭楼都搭好了。
到那时再想进攻,损失会成倍增加。但郭嘉太过狡猾,偷袭确实胜算不大。
实在不行,只能暂避其锋,先观望几日再做打算。说不定郭嘉明日会来攻城呢?”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曹操重重地叹了口气。
“文若,你怎么看?”
“郭嘉把营寨扎在浪荡坡,不攻城也不撤军,分明是想以逸待劳,慢慢耗死我们。
他知道主公不会坐视回许昌的路被断,他在等我们犯错。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犯错。
眼下之计,唯有借外力破局。敌人若是围住了我们,我们就去搬一个更让敌人头疼的救兵来。”
荀彧思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想通了郭嘉的真正意图。
说起来简单,无非四个字。
恶心曹操!
这是大诸侯和小诸侯之间的高级霸凌!
堵在这浪荡坡上,对刘备军来说其实有害无益。
背后是陈留,面前是旷野,这片高地虽利于防守,却也不是非占不可的军事要冲。
一万五千大军驻扎在野外,粮草要从后方运来,军械要消耗,士兵要吃喝,每一步都是白花花的钱粮。
而收获呢?
什么也没有。
不打仗,不占城,不劫粮,也不抄后路。
只是像一堵墙一样杵在那里,堵得你心里发慌。
为什么还要堵?
因为要让曹操难受!
这个理由朴素得近乎蛮横,却精准得让人无从辩驳。
郭嘉根本就没想打仗。
人家是来恶心人的!
曹操和他荀彧所有的军事部署,在“恶心你”这三个字面前全都失去了效用。
所有的兵法韬略,都扛不住对方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还乐在其中的泼皮式打法。
他无法破解,无法绕开,只能被迫从外部寻找解局的力量。
否则的话,郭嘉能在浪荡坡浪一年半载!
“借外力?借谁的?”
曹操问道。
不会是吕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