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卢县城头。
牵招站在雉堞后,望着远处曹军营寨中升起的炊烟,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副将曹性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将军,曹军退了?”
“退了。”
牵招道,“攻了一轮,死了一百多人,就缩回去了。”
曹性皱眉:
“这就退了?曹操就这点本事?”
“不是没本事,是不想打。”
牵招摇头。
“曹操何等人物,岂会看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他出兵济北,不过是给袁绍一个面子,做做样子罢了。真要拼命,他早就全军压上了,何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得攻城。”
曹性恍然:
“将军是说,曹操在敷衍袁绍?”
“八成是。”
牵招道。
“不过,就算他真想打,我也不怕。”
他转过身,指着城墙上那些布置。
“元健,你看这城防,如何?”
曹性顺着他手指望去。
城墙上,每隔十步有一小屋,里面有三名弩兵,一人负责射箭,两人负责装填。
雉堞后堆满了滚木礌石,还有一袋袋石灰、一罐罐火油。
城垛之间,挂着巨大的拍杆,一旦敌军攀城,拍杆横扫而下,能将云梯上的敌人尽数扫落。
更精妙的是,城墙内侧还搭建了马道,守军可以快速上下,随时支援被突破的地段。
每隔百步,还设有一口水缸,缸中盛满清水,以备救火之用。
“多亏了军师给的守城八法,我只是照葫芦画瓢罢了。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真正用在实战中,今日一试,果然精妙无比。”
他望向城外的曹营,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元健,我跟你交个底。别说曹操来了两万人,就算他来个十万人,只要粮草充足,我也有把握让他把牙齿一颗一颗咬碎在卢县城下。”
曹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牵招道。
“等曹军自己熬不住。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袁绍又不会真心实意地供应他们。拖上个把月,曹操自然就撤了。”
三日后。
界桥。
袁绍坐在上首,看着手中的信笺,眉头渐渐皱起。
信是曹操送来的,洋洋洒洒写了数百言,大意是:
我军已兵临卢县城下,与牵招激战数日,互有胜负。但军中粮草将尽,箭矢不足,恳请盟主支援粮草五万石、箭矢十万支,以资军用。
袁绍放下信,看向一旁的田丰。
“元皓,你怎么看?”
田丰接过信,扫了一眼,沉吟道:
“曹操这是……在要价。”
“要价?”
袁绍眉头一挑。
“他出兵济北,本就是给主公面子。如今仗打了一半,却伸手要粮要箭,意思很明显。不给好处,这仗就不打了。”
袁绍脸色一沉。
“他敢!”
田丰叹了口气。
“主公,曹操有什么不敢的?他本就是一方诸侯,不是主公的部将。
出兵相助是情分,不出兵是本分。我们若不给粮,他大可以撤兵回兖州,谁也说不出什么。”
袁绍沉默片刻,问道:
“那依你之见,该给?”
田丰摇头。
“给,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不给,曹操就会撤兵。撤了兵,刘备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北上救援公孙瓒。”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
“主公,这是个两难的局。曹操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开口要价。”
袁绍冷笑一声。
“好个曹操,倒是打得好算盘。”
他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良久,他停下来。
“给他粮草一万石,箭矢两万支。告诉他,这是我袁本初的心意。等界桥之战结束,还有重谢。”
田丰愣了一下。
“主公,这……”
“我知道。”
袁绍摆了摆手。
“这点粮草,不够他打多久的。但足够让他多撑半个月。几日后,界桥之战便打完了。到时候他想留想走,随他便。”
田丰想了想,缓缓点头。
“主公此计,倒是可行。给得不多,却让他挑不出毛病。若他拿了粮草还不肯出力,那就是他曹操不讲道义了。”
袁绍冷笑。
“道义?乱世之中,道义值几个钱?”
他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公孙瓒,你的死期到了。
刘备,等我收拾了公孙瓒,下一个就是你。
四月底,清河郡以南,界桥。
清河水在此蜿蜒而过,河道纵横。
春日的阳光洒在这片水网地带,却照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公孙瓒的大军已在界桥以北十里处扎营三日。
中军大帐内,地图摊开在几案上,众将围坐两侧。
公孙瓒坐在上首,手指点向地图上的界桥位置。
“袁绍昨日派人下战书,约我今日在界桥决战。”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是天赐良机!只要在此击溃袁绍主力,冀州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帐中一阵骚动,众将纷纷点头,面露喜色。
唯有大将严纲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道:
“将军,末将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公孙瓒眉头一皱:
“从长计议?计议什么?”
关靖指向地图:
“将军请看,界桥一带河道纵横,沼泽遍布,根本不利于骑兵展开。我军的白马义从在塞外草原上来去如风,可到了这种地方,一身本事使不出三成。袁绍选在此处决战,分明是有所图谋!”
“图谋?”
公孙瓒冷笑。
“他能有什么图谋?我四郡望风而降,他袁本初怕了,所以才急着求和。
求和不成,便想在这等地方与我决战,企图借地势扳回一局。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央,环顾众将。
“我白马义从纵横塞外十余年,鲜卑人闻风丧胆,乌桓人望风而逃。什么样的地形没见过?什么样的敌人没打过?区区河道沼泽,能奈我何?”
田楷也上前劝道:
“将军,严将军所言有理。我军新得四郡,降卒尚未完全收编,粮草转运也不顺畅。
不如先就地休整,消化了这四郡之地,待秋后粮足,再与袁绍决战不迟。”
公孙瓒摆了摆手,神色不耐。
“你们懂什么?兵贵神速!袁绍现在士气低落,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
若给他时间喘息,让他稳住冀州人心,到时候再打,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传令下去,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兵,与袁绍决一死战!”
严纲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公孙瓒凌厉的目光逼退。
他只能叹息一声,默默退下。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白马义从,真的能在这种地方打赢吗?
次日辰时。
界桥以南,袁绍军阵已然列好。
中军大旗下,袁绍身披金甲,骑在一匹雄壮的青骢马上,目光遥望北方。
身后,田丰、审配、逢纪等谋士一字排开,神色各异。
前方三里处,鞠义的重装步兵已经列阵完毕。
八百大戟士居于最前,人人身披重铠,手持丈八大戟,背负一人高的巨盾。
他们蹲在盾后,静静地等待着。
大戟士身后,是一千先登死士。
这些人没有披重甲,只穿着一层皮甲,背负砍刀,手持强弩。
他们的目光冷冽如冰,没有一丝波动。
更远处颜良、文丑率领的五千骑兵隐在一处土坡后,马嘴被勒紧,不发出一点声音。
后方袁绍张合高览率领的两万中军步卒已经养精蓄锐半日了,随时准备全军出击。
袁绍望着那静默的军阵,忽然开口:
“正理。”
鞠义正站在大戟士阵前,闻声转过头来。
袁绍策马上前几步,声音低沉:
“此战,有把握吗?”
鞠义沉默片刻,缓缓道:
“胜,或者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袁绍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我信你。”
他勒马回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死了,正理。”
鞠义望着袁绍的背影,嘴唇微动,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喏。”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
那里,公孙瓒的大军正在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