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熙摇了摇头,不再想那些。
他看向旁边的兽主,语气平淡:“臣服不是一句话的事。我需要你的神魂契约。”
兽主的瞳孔微微收缩。
神魂契约,意味着从今往后,它的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
大殿中响起一串低沉的音节,古老而拗口。
暗金色的纹路从兽主眉心浮现,沿着面颊蔓延至脖颈,最终汇聚在掌心,凝成一枚金色印记。
那枚印记脱离它的掌心,飘向陆熙,没入他的眉心。
兽主单膝跪地,头颅低垂:“见过主上。”
陆熙没有多言,转向那妩媚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奴家姓胡,单名一个媚字。”
“狐媚?”陆熙挑了挑眉。
“是。”她纠正道,眼波流转,“主人有何吩咐?”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在整个秘境中,布下一张眼睛。”
胡媚的笑容微微一顿:“主人的意思是……”
“从现在开始,每一头进入这片秘境的生灵,我要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做了什么。”
胡媚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可是一项大工程呢。”
“你做得到吗?”
她歪了歪头,指尖绕着发梢打了个圈:“做得到。不过——”
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主人打算用什么来换呢?”
陆熙看了她一眼:“你的命。”
胡媚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自然,后退一步,盈盈一礼:“遵命。”
陆熙看向那银发男子:“你呢?叫什么?”
银发男子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属下银鳞,原为兽主座下先锋统领。”
“银鳞。好。”陆熙点了点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请主人吩咐。”
“我要你把这秘境中所有能打的妖兽,编成一支能调动的队伍。”
银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主人是想……”
“不是要你去打仗。”陆熙摆了摆手,“我只是需要有人能守住这座秘境的门户。”
银鳞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低下头:“属下领命。”
陆熙最后看向兽主:“去帮我找一批资源。阵法材料、炼丹药材、炼器矿材,越多越好。”
兽主领命退下。
它走得不太稳。燃烧精血的后遗症还在。
但没有人敢扶它。
它也没有要求。
云岚看着兽主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它倒是条硬汉。”
陆熙“嗯”了一声:“所以我才留它一命。”
“不是因为它有用?”
陆熙笑了笑:“有用也好,硬汉也好。只要它能分清利害,就是个好下属。”
——————
赵星辰站在坡地前沿,目光落在前方。
那里的尘土已经升腾成一面遮天蔽日的黄褐色幕墙。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诸葛玄:“阵法布好了几成?”
“七成。”诸葛玄眉头紧锁,“但挡不住。这个规模的兽潮,冲击力远超阵法的承受上限。”
“最多半个时辰,阵基就会崩碎。”
赵星辰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土黄色幕墙,又看了看坡地上的修士们。
他们已经全力在准备战斗了。
但赵星辰能看出来,他们眼底有恐惧。
他不会怪他们。
这世上没有人会真的不怕死。
能在听到法相妖兽的名头后还站在这里,已经算是有胆气了。
但光有胆气不够。
赵星辰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忽然看向远处,一条横亘在西北方向的大峡谷。
赵星辰眼神一动。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洪亮:“各位!听我说!”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集中过来。
“阵法撑不了多久,这一点我不瞒你们。但我们不需要靠阵法硬扛。”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条峡谷:“那里,有一条峡谷。”
“只要把它搬过来,堵住兽潮前进的方向,它们就只能从窄道穿过,一次最多涌入一小批。”
“我们就能一个个杀干净。”
坡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太子殿下,您是说……把那条峡谷搬过来?”
“是。”赵星辰点头。
“那是一条峡谷,不是一块石头啊!”那个修士声音都变了。
“我们怎么可能把一座峡谷搬过来?”
“一个人不行,一百个人呢?一百个人不够,这里所有人都上!”
赵星辰的目光如炬。
众人面面相觑。
赵星辰走到那面大衍龙旗旁,将旗插入地面,沉声道:
“搬山术,所有人都会吧?”
搬山术不是什么高深法术。
它是一门基础的土系术法,几乎所有修士都能施展,区别只在于能搬动多大的目标。
“会!”有人喊。
“会!”
“我也会!”
回答声此起彼伏。
赵星辰点头:“那就好。所有人听我号令,同时施展搬山术。”
“力往一处使,我们搬过去。”
众人没有再多犹豫。
“预备!”
赵星辰掌心灵力涌动,一道灵力光柱从地面升起,没入远处的峡谷下方。
众人纷纷效仿。
各色灵力光芒从坡地上亮起,交织成一片耀眼的光网。
几百名修士同时施法。
灵力汇聚成一股洪流,灌注进峡谷底部的岩石层中。
“起!”
赵星辰一声断喝。
大地震颤。
但那座峡谷纹丝不动。
“再起!”
赵星辰眉头一皱,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众人同样咬紧牙关,灵力输出拉到极限。
地面开始龟裂。有人口鼻渗出血丝,但没有一个人收手。
终于,那座峡谷微微晃动了一下。
“动了!”有人喊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赵星辰面色涨红,全身灵力疯狂涌出,嗓子已经嘶哑:
“所有人——给我起!”
轰隆!
峡谷底部传来一声山崩般的巨响,整座峡谷被灵力光芒包裹,缓缓脱离了地面。
那些妖兽也察觉到了异动。
更远处的兽群加快了奔涌的速度,朝着峡谷的方向冲来。
时间不够了。
赵星辰扭头看向那些力竭的修士,嘶声喊道:“再来一轮!”
“所有人,不许松手!”
所有人都在咬牙撑着。
“起——!!!”
那座峡谷升起,在空中移动,遮蔽了天光。
轰隆一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声巨响。
峡谷落地,尘土冲天。大地剧烈震颤,不少修士被震得踉跄跌坐。
片刻后,尘土缓缓散去。
那条峡谷横亘在兽潮的必经之路上。
兽潮的前排冲撞在岩壁上,撞得血肉模糊,后面的兽群被堵住,在窄道前挤成一团。
那些妖兽愤怒地嘶吼着,却只能从峡谷中间那条狭窄的通道涌入。
挡住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峡谷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宽不过十余丈。
妖兽的洪流冲到这里,被崖壁强行收束,只能拥挤着涌进那条豁口。
原本铺天盖地的兽群,在隘口处被压成了一条长龙,冲锋的空间打了对折。
“成了!”
“我们挡住了!”一个年轻的修士激动得声音发抖,“太子殿下,真的挡住了!”
“体面!”另一个修士咳着血丝,扯着嗓子喊,“没想到咱们真能干成这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赵星辰身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站在峡谷最前端的高坡上,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兽潮。
虽然搬山成功的喜悦让人振奋,但修士们望向赵星辰的眼神里,依然藏着一抹极深的隐忧。
他们相信太子的判断,可在法相级妖兽的阴影下,任谁都难以压下心头刺。
赵星辰感觉到后背投来的目光。他没有回头,反而闭上了眼睛。
万民信仰火,正在他的灵台深处剧烈跃动。
那是一种纯粹的情绪共鸣。
来自身后这数百名修士的心念。
他们压抑着恐惧,强迫自己相信他的判断。
那一缕缕微薄但虔诚的信念,从他们身上漂浮起来,如同细小的火星,汇入赵星辰胸口那团燃烧的信仰之火中。
原本还算平稳的火焰,猛地蹿升了一截。
赵星辰心头一跳。他当即睁开双眼,双手朝天猛地一握。
呼——
一股无形的暖流从他体内炸开,化作涟漪向身后扩去。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一股澎湃的力量凭空涌入四肢百骸。
刚才搬运峡谷消耗的灵力,竟在这一瞬填补回来大半。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猛烈的喧哗:“这是……什么力量?”
“我的灵力恢复了!刚才明明耗空了!”
“杀妖兽变强?”有人环顾四周,眼神震撼,“太子殿下说的……居然是真的?”
“那我们岂不是能一直打下去?!杀得越多,恢复得越快?!”
修士的风气在变。
恐慌消退,滚烫的斗志出现。
赵星辰站在高坡上,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必须让这些人有信心,否则这场仗没打就先输了一半。
幸好,他赌对了。
“四弟!”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赵景禹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赵星辰的肩膀。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中满是快意:“你这能力……行啊!”
旁边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起哄:“殿下一声令下,咱们就在这关口把它杀穿!”
赵星辰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峡谷两侧的几个制高点上。
楚寒江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中长剑纵横,剑气如霜。
他前方的兽尸堆成了一道矮墙,每一剑落下都有数头妖兽饮血倒下。
花弄影的身影在妖兽头顶如同蝴蝶般穿梭。
她的指法优雅,每一次点出,便有一头妖兽的颅骨陷入眼眶。
夜未央出动时,数十头妖兽无声地瘫软在地。
赵星辰收回目光,握紧大衍龙旗。
搬山只是缓兵之计,传递信仰火也只是稳定军心的第一步。
草原的尽头,那头操控着一切的法相妖兽一定正在等待。
他的计划是,先把这里的阵线固定住,然后带领主力去端掉幕后主使。
只要那头法相妖兽一死,兽潮不攻自破。
赵星辰不会知道,幕后的不是法相妖兽,而是领域巅峰级的兽主。
他也不会知道,此时那位兽主已经单膝跪地,向一个青衫强者低下了头。
他现在只觉得,压力是有,希望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