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废墟。
“铛——!!!”
幽蓝与冰蓝两道光芒最后一次对撞,爆发出锐鸣。
两道人影在气浪中向后倒射,各自在石面上犁出沟壑,停下。
东郭源单膝跪地,以幽龙牙拄地,才撑住身体。
他浑身浴血,玄衣已成褴褛布条,裸露的皮肤上伤口交错。
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指尖,滴在石面上。
对面,西门听的状态同样凄惨。
他拄着霜寂剑,剑身嗡鸣。
白衣被血浸透,胸前伤口虽因凝胶不再流血,但血肉翻卷。
他脸色苍白,双眼死死盯着东郭源。
尤其是那道在血迹中散发光芒的眉心竖缝!
两人的喘息声粗重。
高台下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
西门听的瞳孔,在下一瞬,骤然收缩!
【不对!】
他心中警铃炸响。
【刚才那次对拼,他的力量……没有减弱?】
是那力量的“质”,变了!
一种奇异“韵律”的波动,正与他眉心的光芒,隐隐呼应!
西门听的目光死死锁住东郭源的眉心。
只见那道缝隙的边缘皮肉在微微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动,想要……
睁开!
一股凛冽的死亡寒意,冻结了西门听的四肢!
东郭源之前的搏命攻击,不是为了击败他!
那是在“喂养”!
而现在……
燃料,够了。
那个东西,要“醒”了。
“糟了……!”
西门听脸色难看。
他想动,想抢在东郭源完成前攻击。
但体内翻腾的气血,与虚浮感,让他的动作慢了一线。
就在这一线之差。
东郭源抬起了头。
他脸上血污斑驳,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只剩下平静,以及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他看向西门听,染血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在西门听紧缩的瞳孔倒影中。
东郭源眉心那道竖形缝隙,骤然睁开了。
一道苍青色光芒,自那“竖瞳”中流出。
光芒映亮他血迹斑驳的脸,映亮他平静的眼眸。
紧接着,他背后空气扭曲,一对半透明的蝴蝶虚影翅膀,豁然展开。
翅膀轻轻扇动,洒落荧光。
与此同时。
“轰!”
一股磅礴气息,自东郭源残破的身躯内爆发!
这是一种生命层次的升华。
仿佛沉眠的力量苏醒,仿佛积累的所有于此刻燃烧。
气息节节攀升,冲破悟道初期的界限,踏入中期、后期……最终,停留在悟道巅峰!
十倍。
此刻东郭源身上散发的威压,比他全盛时期,强了何止十倍!
高台上的碎石在这股威压下微微浮空,又无声湮灭。
整个战场,在这股骤然升起的悟道巅峰气息出现的刹那,出现了凝滞。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高台。
“那是……!”
高空正与西门业死斗的南宫勖,瞥见高台上那道伸展着光翼的身影,瞳孔收缩。
化蝶?!
东郭源化蝶了?!
是谁施展的化蝶秘术?星若吗?
可化蝶需要心蛊积累足够的“养分”……
东郭源才多大?他种下心蛊才几年?哪来如此深厚的积累?
南宫勖心头剧震。
他清楚,化蝶的“养分”积累需要时间,需要对家族的忠诚与奉献,需要岁月的沉淀。
如今的东郭家,不是他们对家族不忠,而是他们……都太年轻了。
东郭明、东郭岳、东郭清……这些三四十岁的“长老”,在南宫勖眼中,依旧是年轻人。
东郭源更是年轻。
归根结底,是因为上一代东郭家的长老们。
早在百年前那场家族存亡之战中,为了撕开包围,已尽数化蝶,燃烧自我,换取了力量。
现在的,都是年幼、心蛊积累尚浅的“种子”。
而此刻,东郭源却在他们眼前,完成了化蝶。
“阿源——!!”
下方战场,古月格开身前的西门家剑修,抬头望向高台。
当她看到那对舒展的苍青光翼,以及光翼中心那道身影时。
她捂住嘴,眼眸瞬间被点亮,里面满是激动。
“是源长老!源长老他……!”
“那是……难道……”
“不会错!是化蝶!是心蛊化蝶!”
战场各处,浴血奋战的东郭家子弟们,望着高台上那对光翼。
望着那道仿佛笼罩在光中的身影,一个个张大了嘴,不敢置信。
化蝶。
这个在家族传承中被反复提及、象征着牺牲与守护的词汇。
此刻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呈现在他们眼前。
而且,化蝶之人,是东郭源。
是那个为守护同伴力战濒死、被主母救回的东郭源。
是那个站在最前方与西门听死战的东郭源。
一股激动与崇敬,如同电流,瞬间传遍每一个东郭家子弟的全身。
“源长老化蝶了!!”
一名年轻的东郭家子弟嘶声大喊,声音激动。
“化蝶!是化蝶!”
“杀!跟着源长老!杀光西门家的杂碎!”
东郭家阵营的士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就连附近的南宫家、古家、北辰家子弟,也被这变故与东郭家突然爆发的战意所感染。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对光翼,眼中露出震撼。
“南宫家的化蝶秘术?”
“好强的气息……悟道巅峰?!”
“东郭源他……怎么做到的?”
惊疑、震撼、随之而来的,是被点燃的斗志。
联军本已有些摇摇欲坠的战线。
竟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士气鼓舞下,顶住了西门家剑修的又一波冲击。
——————
高台之上。
西门听拄着剑,盯着前方。
盯着那个被苍青光翼环绕、气息巍峨的身影。
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磅礴的力量。
那不是靠丹药强行拔高的虚浮,那是某种更本质的燃烧。
化蝶……
西门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目睹,而且是以这种……令人绝望的方式。
“果然……”
西门听的声音嘶哑,他缓缓站直身体。
“之前的搏命,是为了此刻的绽放。”
“真是……了不起的算计,了不起的意志。”
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另一边。
东郭源抬起头,看向西门听。
他脸上血污仍在,但双眼澄澈平静,再无疯狂,只剩淡然。
“西门听,”东郭源开口,“结束了。”
话音落下,他只是一步踏出,身形化作苍青流光,冲向西门听。
光翼拖出尾迹,空气低鸣。
快。
快到西门听刚捕捉到流光,寒意已扑面。
“哈——!!”
西门听眼中厉色爆闪。
他知道躲不开!他同样一步踏出,将所有灵力、剑意,尽数灌入霜寂剑。
霜寂剑尖鸣,蓝光大盛,迎着苍青流光,决然刺出!
“铛——!!!!”
撞击巨响。
但僵持未现。
霜寂剑刺中流光,如刺山岳。剑身弯曲,发出嘎吱声。巨力顺剑传来。
“噗——!”
西门听胸前伤口炸开,鲜血狂喷。
他倒飞出去,撞碎护栏,撞穿三堵断墙,在烟尘瓦砾中滑行停下。
“咳……咳咳……”
西门听瘫在废墟中,骨骼断裂,鲜血涌出。
他试图握剑,手指只无力抽搐。视野模糊。
他挣扎抬头,望向高台。
烟尘沉降,东郭源悬停半空,光翼舒展,静静俯视。
微光照着他平静的脸,也照见废墟中濒死的西门听。
神明……
此刻的东郭源,在西门听涣散的视线中,如执掌生死的神明。
真是……绝望的力量。
西门听心中苦涩。差距太大,任何计谋、剑技皆无意义。这就是化蝶?
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他问自己。
父亲的大业,雾主的约定,西门家的未来,自己的剑道……都要埋葬于此?
或许……放弃也不错?
念头滋生。
太累了。算计、搏杀、隐忍、背负……
从出生就压在肩上的东西,此刻沉重得让他只想闭眼。
然而,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一张布满皱纹、带着诡异笑容的老脸,闪过脑海。
徐青山。
那个被他以“无回斩”击杀的长老。死前,他说:“老夫输在……逃了……”
紧接着,东郭源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响起在耳边:
“你输了。因为你怕死。”
“狭路相逢勇者胜。”
……
“怕死……”
“勇者胜……”
西门听涣散的眼瞳,凝聚起一丝微光。
他想起幼年练剑,父亲严厉训斥:“听儿,你的剑,缺一股舍我其谁的决绝!”
他想起第一次杀人,对方临死惊骇的眼神,和自己微颤的手。
他想起流金街,与东郭源对决,自己占尽上风,却因顾虑死亡而退走。
原来……
我一直都在“计算”。
计算得失,计算胜率,计算代价。
我追求“寂灭”剑意,向往“无瑕无垢”,以为那是至高剑道。
可实际上,我的剑,从未真正“纯粹”。
我总是留着后路,总是想着“活下去才能赢”。
所以,流金街我退了。
所以,方才与东郭源搏命,我服下凝胶,动用禁术,却依旧下意识护住心脉,留着一分余力。
我怕死。
东郭源说得对。
所以,我的剑,会露破绽。
“狭路相逢……”
西门听染血的嘴唇微动。
他颤抖着,用尽全力,抬起几乎只剩白骨的手,探向怀中。
触到一个冰冷的物体,暗红色玉瓶。
这是雾主赐予父亲,父亲分发下来的“血疫”。他身上,还有最后一瓶。
老医师警告:半月之内,绝不可服第二次,否则血液焚尽,化为焦尸。
上一次服用,是在与东郭源死斗后,距今……不足两日。
服下,必死。
但是……
不服,现在就要死。
而且,是带着“怕死”的烙印,带着耻辱,像野狗一样死在这里。
死在东郭源那如同神明般的俯视下。
“呵呵……”
西门听低笑,带着自嘲。
他拔开瓶塞,将瓶中粘稠猩红的药液,尽数倒入口中,吞咽。
“咕咚。”
药液入腹,如吞烧红的铁球。
“呃啊啊啊——!!!”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蜷缩身体,发出野兽般的惨嚎。
皮肤下血管暴凸,转为骇人的暗红,仿佛有岩浆在奔腾、燃烧!
“轰——!!”
一股狂暴到近乎失控的灵压,从他残破身躯中爆发!
周围碎石瓦砾被震成齑粉,地面龟裂。
他胸前那恐怖伤口,肌肉疯狂蠕动、愈合,又被新生暴烈的力量撑开。
鲜血不再流出,反而蒸腾起暗红色血雾。
断裂骨骼咔嚓作响,强行复位、接续。
他的头发,迅速变得干枯、失去光泽。
皮肤失水,出现细密皱纹。
寿元,在疯狂燃烧。
但与此同时,他萎靡到极致的气息,疯狂攀升!
悟道中期、后期、巅峰……甚至隐隐触碰到那道无形壁垒!
他挣扎着,以霜寂剑拄地,颤抖着,一点点站起。
此刻的西门听,浑身笼罩暗红血雾,皮肤干瘪,眼窝深陷,双目赤红如血。
唯有眼神深处,那一点冰蓝剑意,依旧冰冷,多了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站直身体。
高台上,东郭源静静看着,光翼微顿。
他脸上露出明显惊讶。
“血疫?”
东郭源的声音透过光芒传来,带着确认。
“据我推测,此物不可连续服用。你此刻服下,是在寻死。”
西门听抬起赤红眼眸,看向空中光影,声音异常平静:
“死?”
“此前种种,算计得失,留有余地,皆因心中尚有生之妄念。”
“今日,绝境至此,前路已断。”
他缓缓举起缠绕上丝丝暗红血线的霜寂剑,剑尖遥指东郭源。
“此身此命,此心此剑……有去无回!”
西门听一字一顿,血红的眼中,是一往无前的决意:
“我欲成冰,再无退路。”
他不再看东郭源,不再看周围战场。
他眼中,只剩手中之剑。
以及,剑所指之处。
“有去……”
西门听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狂暴灵力、燃烧生命、决绝意志,尽数灌注此剑。
剑身上暗蓝冰焰压缩到极致,光芒内敛,让周围空间隐隐扭曲。
“——无回斩。”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暗蓝细线,向着高空中的苍青身影,决然斩去!
这一剑,没有任何防御,没有任何后手,没有任何对“生”的眷恋。
只有“斩”。
只有“无回”。
这是他生命中最完美,也是最后一剑。
东郭源目光微凝。
他能感受到此剑中的决绝。
与之前任何交手都不同,这一剑,真正触到了剑法之巅。
但也仅此而已。
东郭源背后光翼轻振。
他抬起双手,幽龙牙双刃之上,苍青光芒流淌。
他对着斩来的暗蓝细线,交叉斩出。
“弧月斩!”
“铛——!!!!”
刀剑相交。
暗蓝细线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固一瞬。
紧接着,暗蓝细线寸寸崩碎,显露出其中西门听干瘪燃烧的身形。
幽龙牙的刃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周身冰焰,切开了护体灵力。
然后,
“嗤啦——!”
切割声响起。
西门听前冲之势顿止,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一道燃烧着苍青光焰的巨大十字伤口,贯穿了他的身体。
伤口边缘没有鲜血,因为内部血液。
正在血疫反噬下,剧烈沸腾、燃烧。
“嗬……嗬……”
他赤红的眼睛迅速黯淡。
手中霜寂剑无力脱手,旋转坠落,“锵”的一声,斜插在下方的焦土中。
他残破的身体,也失去所有支撑,如折翼鸟儿,从空中坠落。
“砰。”
闷响。
西门听面朝下,摔在高台之下,东郭源方才所在的废墟边缘。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胸前巨大伤口内,暗红血液疯狂燃烧。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皮肤焦黑。
败了。
败得彻底。
毫无悬念。
东郭源缓缓收刀,他低头,眼中无喜无悲。
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仿佛有什么一直压在灵魂深处的东西,碎了。
“道缘眷顾……?”
东郭源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他想起了自己重伤濒死时,那道出现在意识深处的温润声音。
想起了在观月居养伤时,那位青衫前辈的话语。
想起了自己挣脱心蛊束缚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陆前辈……”
东郭源抬起头,望向南宫族地深处,那个清静院落的方向。
声音带着发自肺腑的郑重: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