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光炸裂的刹那,气浪将李文掀得后仰,但他没有倒。右掌在碎石间一撑,借力翻滚半圈,顺势将手掌按进地面一道裂痕。残存的地脉如游丝般颤动,他咬牙催动最后一丝感应,引着那股微弱暖流冲上左臂。
白光已经侵蚀到肩头,皮肉焦黑,却不再蔓延。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青铜罗盘的碎片嵌在衣襟里,边缘渗出血迹。那是于吉留下的东西,封着“万物生长”的本源之力。他没再犹豫,一把扯开前襟,将碎片狠狠按进心口。
剧痛袭来,像是有根烧红的针从胸膛贯穿脊背。可就在那一瞬,心跳重新响起,一下,又一下,沉重却坚定。他的瞳孔恢复焦距,视线穿过弥漫的尘烟,落在半空中的白衣身影上。
天机子站在那里,九星环列背后,七旗虚影缓缓旋转。他看着李文从地上撑起身体,目光未变,语气也未曾起伏:“你还想站多久?”
李文没答。他缓缓站直,左臂垂落,已无法抬起。右手却稳稳握住了插在地上的无刃木剑。剑身早已布满裂纹,连剑柄都被血浸透。
他松开了手。
木剑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双掌合十,贴于胸前,闭了闭眼。
十六年。从玉门关外第一片荒土开始,他带着人挖渠、引水、播种。那些夜里,他守在田埂边看精灵耕作,听风沙掠过麦苗的声音。后来是城池崛起,商路贯通,百姓能在屋檐下煮饭、孩子能在学堂写字。他从未想过争什么天命,只是不愿再看见饿殍遍野的景象。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凝成一点。
他猛然张开双臂,像是要把什么撒向天空。
残存的气运自丹田涌出,不再是流动的光,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微芒,如同种子飘散。它们在空中悬浮片刻,随即排列成一片虚幻的麦浪,穗子轻轻摇曳,竟挡住了自天而降的一道星环虚影。
那星环由规则凝聚,象征秩序对混乱的碾压。它缓缓下压,与麦浪相抵,僵持不动。
天机子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他抬手,九星齐震,第二道星环浮现,叠加其上。压力陡增,麦浪剧烈晃动,几粒光种熄灭。
李文脚下一滑,膝盖触地。
但他立刻撑起,再度挺直腰背。
“你说我乱序。”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可你见过春耕时农夫弯腰的样子吗?他们不抬头,只盯着泥土,一锄一锄地翻,一粒一粒地种。没有神谕,也没有天命指引,但他们知道——只要种下去,就会有收成。”
他顿了顿,嘴角溢出血丝,“你所谓的秩序,是死的。我的世界……还活着。”
话音落下,第三道星环压下。
麦浪崩碎,光种四散。
可就在彻底溃散前,其中一粒坠落,落入焦土缝隙。微光一闪,竟冒出一点嫩芽。
虽转瞬被余波碾灭,但确实存在过。
天机子终于动了。
他不再悬浮高空,而是一步踏下,白衣随风猎猎。地面未裂,空气却像被无形之物挤压,发出低沉嗡鸣。他指尖凝聚一点漆黑,仿佛能吞噬光线,直指李文眉心。
这一击不出则已,一旦落下,便是终结。
李文望着那点黑芒逼近,没有后退。
反而向前跨出一步。
他的右手缓缓移向胸口,五指插入血肉,深入胸腔。鲜血顺着臂膀流下,在地面汇成一小滩。他另一只手撑住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当他的手再次抽出时,掌中托着一团跳动的青色光核——那是运朝之主的生命本源,也是贯通诸天万界的钥匙。
他高举心脏,手臂颤抖,声音却如铁铸:“你要的天序,是死寂!我要的人世,是生生不息!”
说完,他狠狠将光核砸向脚下阵眼。
轰——
大地裂开一道深缝,青光冲天而起,如柱擎天。光芒缠绕李文残破身躯,将他托起,哪怕双膝已跪地,脊梁仍笔直。
天机子的身影被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停在半步之外,指尖黑点未消,却迟迟未落。
风卷过战场,吹动两人衣角。远处士兵早已退离中心,无人敢靠近这片被规则撕裂的空间。唯有那道光柱矗立不倒,连接天地,仿佛一根钉入命运的桩。
李文喘息着,眼眶干涩,视线却始终未偏。他知道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经脉尽断,血流不止,连呼吸都像在割喉咙。但他不能闭眼。
也不能倒。
他曾以为最强的力量来自天赋,来自气运通道,来自植物精灵的丰收。可此刻他明白,真正支撑这一切的,是那些在绿洲里弯腰劳作的身影,是孩子们趴在田埂上写下的第一个字,是赤奴带兵巡逻时哼的羌族老调。
这些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信念。
它们实实在在地长在这片土地上。
天机子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分:“你毁不了归墟之门。”
“我不用毁。”李文咳出一口血,声音嘶哑,“我只需要让它……迟一点开。”
“迟一刻,就有百姓多活一刻。”
“迟一天,就有孩童多念一天书。”
“迟一年,这片土地就能自己长出墙垣、城池、王朝,甚至……天庭。”
他说完,抬起仅能活动的右手指向天空:“我不是要取代你定的秩序。我是告诉所有人——规则,不该由一个人说了算。”
天机子沉默。
九星仍在旋转,七旗未散。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极轻微,几乎不可察。
可那一瞬间,他确实停顿了。
就像精密运转的齿轮,第一次卡进了沙粒。
李文察觉到了。
他咧了咧嘴,像是笑,又像是痛极后的抽搐。他用最后的力气撑住身体,不让光柱因虚弱而动摇。
他知道这场对决还没有结束。
胜负未分,生死未判。
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被动承受打击的那个逃亡者。
他是站着的对手。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站在了与天机子对视的位置。
风吹动他的破袍,猎猎作响。
光柱之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封神台边缘的碎石堆。
那里,半截木剑静静躺着,剑柄上的血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