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在官道上,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车幔上,簌簌作响。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艰难赶路,道旁草木早已枯败,白茫茫一层薄雪盖在地面。
一家人已经连续奔波多日,距离京城还有两日路程,眼看年关将近,便寻了一处临街的简陋客栈歇脚,打算在此熬过除夕。
李铁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夹袄,衣襟边角沾了风雪的潮气,鬓角花白的发丝上还落着点点雪沫。
他不是没钱穿好的,只是自小节俭惯了,就算手里再有钱,也舍不得把银子花费在穿衣上。
常氏扶着儿媳吴氏的手,踩着马凳颤巍巍落地。
一路风雪颠簸,冻得她浑身骨头酸疼,她轻轻捶打着自己的后腰,忍不住埋怨。
“他爹,你瞧瞧这一路,冰天雪地冻得人手脚都僵了。好好在家围着火炉守岁不好,偏偏要千里迢迢往京城赶。念禾那丫头闯下的祸,倒要我们一大家子颠沛流离来收拾烂摊子。”
李铁柱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嗓音。
“你少在外头絮叨!事关咱们李家全族的脸面。念禾是根强的亲女儿,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小草书信都送回宁海了,我们咋能缩在家里装聋作哑?若是长辈置之不理,外人只会说我李氏宗族教女无方,往后族里一众姑娘,还要不要立足?”
一旁的李根强垂着脑袋,满脸羞愧。
京城传来的书信,每一字都像巴掌扇在他脸上。
“爹,都怪我,当初就不该把念禾送去京城,本想着能让孩子见见世面,万万没料到她心思野到这般地步。”
吴氏站在丈夫身侧,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她心里亦是五味杂陈,既心疼远在京城的女儿,也清楚李念禾所作所为实在出格。
另一辆马车的棉帘掀开,徐平提着厚重的棉裙跳下车。
一路风雪赶路,她脸颊冻得通红。
她立在客栈门口,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盛满向往。
她是坤元书院第一批女学子,又是李小草的亲外甥女,姨母的种种事迹她自小耳濡目染。
湘王妃不依附旁人,堂堂正正活出自家风骨,受封四品将军,还嫁了心悦之人。
这便是她心底最大的向往。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盼往后能遇上两情相悦的男子,彼此敬重相守,不愿由长辈随便指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草草了结一生。
常氏看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呵出一团白气。
“平儿,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进了京城,万万不可存不该有的念头。”
她是过来人,早就看穿了外孙女的想法。
可是女子婚嫁,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得姑娘家挑拣喜不喜欢。
李小草那般际遇,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几个,不是寻常人能够效仿的。
徐平眼里的光亮黯淡几分,抿紧嘴唇,并不服气。
“姥姥,为何不行?姨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不愿嫁给一个我全然不了解性情的人,若是遇不到心意相合之人,我宁可不嫁人。”
“你这孩子!”常氏眉头一蹙,当即就要训斥。
李铁柱抬手拦住常氏,目光落在徐平身上。
他身为宗族族长思想守旧,可也亲眼见过李小草的能耐,并非冥顽不灵。
“路上不要起争执,京城不比宁海小县,到了地方,一言一行都要谨守分寸。你的心事姥爷记着,但终身大事不能任性妄为。先把念禾这桩祸事了结,再谈你的婚事。”
众人不再争辩,迈步走进客栈。
这客栈本就简陋,年关时节来往行人稀少,店家腾出两间上房,又忙着置办除夕的饭菜。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一张木桌,摆上几碟腊味、一盘冻鱼,一壶烫过的粗酒,便是一家人的年夜饭。
吴氏给众人挨个斟上热茶,轻声开口。
“爹,娘,待到京城见到王妃,我们该如何处置念禾?若是硬逼着她斩断和大皇子的牵扯,那丫头性子执拗刚烈,我真怕她冲动下真闹起来。”
李根强倒是不怕闺女闹,他还记着心里头说过,是大皇子和皇后娘娘有意让念禾为妾。
“大皇子是金枝玉叶,皇家旋涡重重,念禾一头贴上去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的想法是把她带回宁海,关在家中,早早寻一户安分寻常人家把她嫁出去,断了她攀附权贵的心。”
这话落下,徐平猛地抬起头。
“大舅,这样做会不会太过绝情?念禾是真心爱慕大皇子,若是强行逼她嫁人,她心里怕是要怨恨咱们李家一辈子。”
徐平读过书,心性柔软,不由得替李念禾说了一句公道话。
再一个,她一直都在向往李小草那样的婚姻,双方互相爱慕着对方,这才是婚姻该有的样子。
常氏当即把筷子重重搁在桌上。
“爱慕个屁?她就是痴心妄想!皇上的儿子岂是我们小门小户的姑娘能够肖想的,真进了皇家,高墙深宫哪里是享福,分明是跳进火坑!平儿,你万万不可学念禾那样异想天开!”
常氏在训斥李念禾的同时,还不忘借机规劝外孙女。
徐平脸颊烧得发烫,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菜,心里依旧不服。
不过她不想和姥姥起争执,姥姥连个字都不认得,思想守旧,争执不出结果。
她只想着到了京城,一定要寻机会好好问问小姨母,女子能不能凭自己心意求取姻缘。
客栈的角落,坐着一个一身灰布棉袍的行商模样男子。
他低头扒饭,看似自顾自吃喝,耳朵却竖得老高,将李家一桌人的谈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大皇子早料到宁海李家收到消息定会进京,早早便安排人手沿路盯梢。
探子神色不动,草草吃完年夜饭,借口出去照料马匹,悄无声息退出客栈。
夜色沉沉,屋外风雪呼啸,爆竹声零零星星传来。
客房内,徐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她推开窗,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天上星月蒙在风雪薄雾里。
她自小熟知姨母的传奇,心中满是对京城天地的憧憬,可眼下亲眼看着李念禾追逐情爱落到进退两难的境地,心底又生出重重惶惑。
她不由得迷茫,姨母的路摆在那里,可换到自己身上,这份期盼究竟能不能成真。
隔壁屋内,烛火还亮着。
李铁柱压低声音,同李根强低声商议。
“我们李家万万不能一边倚仗湘王府,一边又卷入皇子夺嫡的纷争,有些话小草不能明说,你要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李根强重重长叹一声:“只盼我那女儿,听得进劝,及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