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姐姐说过,天机不可泄露。她还说,对任何人都不能说。
可是太子哥哥对他这么好。
萧昭煜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神仙姐姐叮嘱过不能说的,你答应了她的;另一个说,太子哥哥是好人,他对你那么好,你连这点事都不肯告诉他吗?
“五弟?”太子的声音依旧温柔,“不方便说就算了,皇兄就是随口问问。”
“神仙姐姐说……”萧昭煜终于开口,“说父皇会龙体安康,江山社稷会风调雨顺,还说……”
萧昭煜抬起头,对上太子那双温柔的眼睛。
“还说皇兄是父皇的好帮手,让臣弟好好跟着皇兄学习。”
太子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神仙当真这么说?”
“嗯。”萧昭煜用力点了点头,“神仙姐姐说,皇兄要好好辅佐父皇,让臣弟以皇兄为榜样。”
太子看着面前这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将茶盏放在石桌上,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萧昭煜的脑袋。
萧昭煜被太子这么揉了揉脑袋,心里更愧疚了。
那些话,神仙姐姐根本没说过。她说的那些,什么“你皇兄对你示好不必惶恐也不必抗拒”,什么“他给你什么你收着但不必掏心掏肺”……那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太子哥哥听到这些话应该也不会高兴吧。
可他也说不出别的谎。
“神仙说得没错。父皇龙体安康,江山社稷风调雨顺,这是咱们的福气。”
萧昭煜感觉到头顶那只手掌的温度,温热的。
太子哥哥信了。
他信了。
萧昭煜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应该是松了一口气的,可胸口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五弟。”
“啊?”萧昭煜回过神来,对上太子的目光。
“皇兄还有事,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太子站起身,理了理袍袖,“那些东西你若用得上的就留着,用不上的赏人便是,不必舍不得。”
“臣弟送皇兄。”
萧昭煜连忙跟着站起来,跟在太子身后往外走。走到启祥宫门口时,太子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五弟。”
“臣弟在。”
“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皇兄等着你。”
萧昭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太子已经走出去了。
“殿下?”刘公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子殿下已经走远了,您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外头风大,小心着凉。”
萧昭煜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随后走进了屋内。
太子萧昭珩大步流星地走出启祥宫,身后的小安子小跑着才勉强跟上。转过两道宫墙,太子殿下的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他在前院下了轿,穿过前厅,走进后院,一路上遇到的仆从纷纷躬身行礼,太子微微颔首,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直到走进书房,关上门,他脸上的从容才裂开一道缝隙。
“神仙姐姐说,父皇会龙体安康,江山社稷会风调雨顺。”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那种情况下,不可能撒这样的谎。他连撒谎都不会。
倒也不是不相信他不会撒谎,只不过自己早就调查过五弟了,他从小就待在那个破院子里面,身边不可能能接触到任何人教他这么说话。
而他这几次唯一单独见面说话的也只有父皇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父皇做的局?因为知道自己选择了五弟安排在身边,所以那日又特意安排了一次五弟也被神仙选中的戏码?
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子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难不成真的是父皇在试探他,试探他会不会因为神仙的“预言”而对五弟不利,试探他会不会因为天降祥瑞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到底只是父皇的试探,还是有别的势力在这里面推波助澜。
如果当初自己选的不是五弟,若是四弟或者七弟,以他们外祖家在朝中的势力,现在的局势估计又要不一样了吧。
不过越是这样,自己越是要稳住,就算父皇的身体现在恢复了不少了,但终归是身体的根亏损严重,这次挺过来了,就让自己看看接下来还能坚持多久吧。
赵恒推门进来躬身行礼,“殿下,沈大学士来了。”
“让他进来吧。”
沈大学士进门的时候,面色比往日凝重了几分。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殿下,臣刚从宫外回来,有件事必须立刻禀报殿下。”
“什么事?”
“市井间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萧昭珩的眼神微微一凝,“什么传闻?”
沈大学士深吸一口气,几息之后,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有人在传,太子殿下……”
“传我什么?”
沈大学士咬了咬牙,“传殿下迫不及待要登上皇位。”
“哪里传出来的?”
“臣查过了,源头查不到。”沈大学士摇了摇头,“仿佛是同时从好几个地方冒出来的。茶楼、酒肆、南市、北市,一夜之间,到处都在议论。臣已经派人去压了,但……殿下,这种事,越压传得越凶。”
父皇没死,已经把权力收回去了,他没死,他就还是皇帝,而自己,不过是太子。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这种传言。
“明白了,你下去吧。”
“殿下。”待沈大学士走后,赵恒往前迈了半步,“市井那些传言,属下这就去查。茶楼、酒肆、南北两市,属下一个一个地摸,总能摸到源头。”
“不必查了。”
赵恒愣了一下,“殿下?”
随即明白了什么,垂手退后半步,“殿下的意思是三殿下?”
“除了他,还能有谁?”萧昭珩冷笑一声,“市井流言,一夜之间四处开花,查不到源头,这不正是老三惯用的手段吗?不过他除了蛮力之外,也就会这点手段了。”
“殿下,要不要属下找人把这些传言压下去?再这么传下去,对殿下名声不利。”
太子思考了片刻,伸手朝赵恒挥了挥手,
“你过来。”
赵恒连忙上前几步,凑到太子身侧。太子侧过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后赵恒的眼睛微微睁大,但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抱拳躬身,“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小心些,别留下痕迹。”
赵恒转身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太子见赵恒走后才轻轻笑了一声。
“三弟啊,你还是太着急了点啊。”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小安子的声音。
“殿下,张公公来了。说是皇上口谕,请殿下到御书房一趟。”
御书房。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张德全从外间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皇上,太子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
太子萧昭珩推门而入,整了整衣冠,跪下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皇帝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太子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朕叫你来,没什么大事。就是今日批折子批得乏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是儿臣的福分。”太子微微欠身,“父皇想聊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这几日折子批得多了,想歇歇脑子。你陪朕说说话便是。咱们父子两个也好久没静下来说说话了,你也别想太多。”
太子又一次微微欠身,“儿臣遵命。”
“你也别那么多礼仪了,随意回答就好,这几日你代理朝政,觉得如何?”
“儿臣不敢妄议。只是这几日下来,深感父皇平日里操劳之重。那些折子,看着不多,真一本本批下来,才知道耗神。”
“嗯。”皇帝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户部那几个折子,你怎么看?”
“回父皇,儿臣以为,今年秋税收缴情况比预期要好,江南那边风调雨顺,粮食丰产,税银入库也快。倒是北方几省,今年夏天雨水少,秋粮减产,儿臣想着,是不是该酌情减免一些赋税,也好安抚民心。”
“你倒是挺用心,还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儿臣还想着,减免赋税只是其一。其二,还应在北方几省开仓放粮,以工代赈。趁着冬天农闲,修渠筑堤,既能让百姓有口饭吃,又能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一举两得。”
“以工代赈?看来这段时间倒是让我看到了你的长进啊,很不错啊,看来我生病的这段时间里面,你真的在这方面很上心啊。”皇帝浅浅地弯了一下嘴角,但还是看不出太大的情绪。
“儿臣不敢。”太子连忙再次欠身,
“到底,儿臣心里最惦记的,始终是父皇的身体。这几日父皇龙体欠安,儿臣坐在文华殿里批折子,心里总是不踏实,想着多干一点活,等父皇身体好了之后也可以轻松一些。”
“前几日儿臣这几日日夜悬心,如今父皇这般模样,这几日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朕说了多少遍,没事了。就你大惊小怪的。”
“儿臣也是担心父皇。”太子笑了笑,“前几日父皇闭门静养,儿臣日日去养心殿外请安,张公公都说父皇不见人。儿臣站在门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朕不是让人传话给你了吗?让你安心理政,不必挂念。”
“话虽如此,可儿臣身为人子,哪能真的不挂念?儿臣恨不得日日侍奉在父皇身边,只是又怕耽误了朝政辜负了父皇的期待。”
“你有这份心,朕就知足了。”
“父皇,这几日御膳房的膳食可还合胃口?太医开的药膳,父皇有没有按时用?”太子一连串地问出来,“儿臣前日得了几株上好的老山参,已经让人送到太医院了。太医说父皇如今不宜大补,但入膳时放一两片,对身子有好处。”
皇上听着太子一连串的关心,微微点了点头,“你有心了。太医开的药膳,朕都按时用了。御膳房那边也换了几个新菜式,朕吃着还算顺口。”
“那就好,那就好。儿臣还让人寻了些上好的枸杞和红枣,都是宁夏那边进贡的,太医说泡水喝对眼睛好。父皇每日批折子到深夜,最是费眼,儿臣已经让人送到御茶房了。”
“你倒是想得周到。”
“儿臣应该的。”
“昭珩。”皇帝沉默了一会又突然开口。
“儿臣在。”
“你觉得,你五弟如何?”
“父皇问的是哪方面?”
“随便聊聊,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皇帝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你五弟年纪虽小,但朕看他这几日表现,倒是颇有几分沉稳。”
太子点了点头,“五弟确实沉稳。儿臣今日去启祥宫看他,太傅前些日子还在儿臣面前夸他,说五弟虽然话不多,但功课从不落下。”
“哦?”皇帝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你今天还去看他了?”
“是。”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儿臣下朝后顺路去了一趟启祥宫。五弟刚搬过去没几日,儿臣怕他住不惯,内务府那边若有怠慢,也好及时替他说句话。”
“带了东西?”
“几匹蜀锦,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些零用。”太子说得坦诚,“五弟年纪虽小,但到底是皇子,日常应酬,打赏下人,少不得要用银子。儿臣想着他刚搬了新居,手头怕是紧了些,便自作主张备了些。”
皇帝“嗯”了一声,
“朕倒是有件事想问你。”
“父皇请讲。”
“当初,你怎么想着把昭煜带在身边?朕记得,你以前从不主动提起他。”
太子沉默了一息,面上露出一丝惭愧。
“回父皇,儿臣不敢隐瞒。最初确实是因为那位神仙的指引,儿臣想必是上天希望儿臣多关注手足之情。而五弟生母早逝,又记在母后名下,儿臣身为兄长,理应对他多加照拂。”
“但后来,儿臣去景阳宫看了他几次,发现五弟虽然年幼,却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住在那样偏僻冷清的地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可从不抱怨,也不向任何人诉苦。每日按时去上书房读书,回来便温习功课,从不懈怠。”
太子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皇帝。
“儿臣起初是奉命而为,但如今,是真心把他当作弟弟。儿臣幼时,父皇教导儿臣,手足之情乃是天伦。儿臣一直记在心里,只是从前疏忽了。如今有机会弥补,儿臣不想错过。”
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朕这个做父亲的,对昭煜关心太少了。他住在景阳宫那样的地方,朕竟然一直不知道。若不是神仙钦点,若不是你将他带在身边,朕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住在那样破旧的宫殿里。”
太子起身行了一个礼,
“父皇言重了。父皇日理万机,江山社稷千头万绪,哪能事事躬亲?五弟的事,是儿臣这个做兄长的没有尽到责任。他毕竟记在母后名下,儿臣理当多过问的。是儿臣疏忽了,请父皇责罚。”
皇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了,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皇帝的语气终于柔和了些,“你们兄弟能和睦,朕百年之后也能放心。”
“父皇千秋鼎盛,万寿无疆,儿臣还要在父皇身边多学几年。”太子连忙躬身,“儿臣还有许多不足之处,须得父皇时时提点。”
皇帝摆了摆手,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
“行了,别说这些客套话了。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太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臣告退。父皇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得太晚。”
“嗯。”皇帝点了点头,“去吧。”
太子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身,步伐沉稳地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