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年,古通每隔几日便来一次。
论道时古通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秦天靠在塔壁上,翘着二郎腿时不时打个哈欠。
他确实不懂佛经,那些佶屈聱牙的经文在他听来跟念咒差不多。
“大师你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些魔教杀了几百万人,他们放下屠刀就能成佛吗?”
秦天忽然打断古通的长篇大论,歪着头问道。
“佛门广大普度众生,纵是十恶不赦之人,只要一念向善佛门便不会关上大门。”
古通面色不变,双手合十。
“那被杀的几百万人呢?他们放下什么才能活过来?”
“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定数?大师你说众生平等。那古凡大师被你控制心神沦为傀儡,他的平等在哪里?是在你的梵音里,还是在你的傀儡名单上?”
古通一次又一次沉默了。
每一次论道,秦天都把古通怼得哑口无言。
三年过去了。
古通依旧没有放弃度化秦天。
他开始派人来石室中与秦天交谈,有古玄寺的长老,有西域各地的高僧,也有......
这些人轮番上阵,与秦天谈佛论道劝他皈依。
几年下来,古玄寺的长老们都被秦天辩怕了。
“方丈,那小子太难缠了,贫僧辩不过他。”
“方丈,那小子嘴巴像抹了毒似的,贫僧回来做了三天噩梦。”
“方丈,贫僧请求换人……不,贫僧请求闭关,闭死关!”
转眼已至十年。
这一日,塔门再次打开。
金光中走出一人,秦天抬眼一看脸上的懒散收了起来。
走进来的不是古通,而是古今。
“秦施主,别来无恙。”
古今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秀。
秦天讥讽道:“古今?你这个心机和尚也是来劝我当和尚的?”
在镇魔塔中被关了十年,秦天早就从那些来“度化”他的僧人口中打听到了古今的底细。
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僧人,是整个西佛古域公认的绝世天才,年仅一千七百岁就已踏入玄尊境九重巅峰。
佛门都说他是“古佛转世”,香火鼎盛处甚至有寺庙为他塑了金身。
最讽刺的是他是古尘的弟子,却被古通派去金尘寺卧底在古尘身边待了上千年。
“古尘大师收你为徒,教你功法待你如子,结果你是古通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现在你又替古通来劝我,你不觉得丢人吗?”
古今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而是在秦天对面缓缓盘膝坐下。
“秦施主,小僧不是来劝降的。小僧是来……跟你谈心的。”
“谈心,我可不喜欢跟男的谈心?你要是想说掏心窝子的话,能不能换位女菩萨来?”
秦天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护在胸前,露出一副警惕的表情。
“小僧确实是古通的弟子,被派去金尘寺卧底。但小僧从未背叛过师尊古尘。”
古今被呛了一下,清秀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
“古尘师尊他早就知道小僧的身份,知道小僧是古通的人,知道小僧来金尘寺的目的。”
秦天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他知道却没杀小僧, 还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说小僧是古玄寺的未来。”
“未来?”
“古玄寺积弊已深。古通方丈沉迷信仰之力,放任魔教肆虐,只为从魔教手中换取延寿之法。寺中长老各怀心思明争暗斗。西域佛门早已不是佛门。”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古尘师尊希望小僧有朝一日能成为古玄寺方丈,彻底改变西域的局势。但小僧修为不够,资历不够,需要有人相助。”
“所以你看上了我?”
“是。秦兄你的天赋、心性、实力,都是小僧生平仅见。若你肯留下相助,小僧愿与秦施主平分古玄寺。”
秦天笑道:“我一个玄天境,能帮你什么?”
“秦施主谦虚了。”
古今摇了摇头,表情认真道。
“你的修为现在确实不算顶尖,但你的潜力小僧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十年镇魔塔的镇压梵音连你的神识都没能侵蚀,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超出了玄天境的极限。更不要说……”
古今的目光落在秦天丹田的位置上,没有说下去。
“你倒是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是事实。秦施主小僧言尽于此。你若愿意留下相助,小僧自会想办法保你周全。若不愿小僧也不会勉强。”
“你就不怕我出去后,把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发给古通?”
秦天眯起眼睛说道。
“贫僧相信舍利的眼光,绝对不会错。再说此塔天然隔绝神识探察,古通发现不了。”
古今微微一笑。
“还有秦施主,贫僧不是让你真的当和尚。你只需要留在古玄寺,以俗家弟子的身份掩人耳目。等贫僧当上主持,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绝不为难。”
秦天摇了摇头。
“你这卧底藏得这么深,连自己师尊都能瞒上千年。我可不敢把命交到你手里。”
“贫僧可以发誓。小僧可以立下心魔大誓,若有半分虚言天人共诛。”
古今竖起三根手指,神色郑重。
秦天嗤笑道:“发誓有用的话,这世上就没有背叛了。不过你先放我离开古玄寺,我就相信你。”
古今苦笑了一声。
“秦施主,你得罪了方丈还想走?”
“怎么?古通那老和尚很小心眼吗?”秦天有些心生好奇。
虽然古通修为高深,每个月都派和尚劝他皈依佛门,只是从来没有真正逼迫他自己将头发剃光,强行当和尚,这在修仙界已经算大度了。
古今说道:“你可知道那个古瓜大师吗?”
“知道啊,上个月古通还派那老和尚来劝我。”
秦天漫不经心地抓了抓头发。
“那么大年纪了还被古通支使过来,你们古玄寺真不懂得尊老爱幼。”
说起古瓜大师,秦天倒是印象挺深。
那个老和尚活脱脱像一只被晒蔫了的苦瓜,身形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颤颤巍巍的。
“你可知他多少岁了?”
“多少岁?”
“九千九百九十岁。”
“这老头的骨头还挺硬。”
“他本是玄尊境九重巅峰的强者。”
“你你们古玄寺的高手还挺多的,连一个快要死的老和尚修为都这么高?”
秦天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起来。
“其实古瓜大师原名幽浩,本是西域幽冥教的内门长老,只因为他天赋太高被我师尊古通看中,想收为弟子。幽浩不愿当众辱骂古通,骂他是……”
“骂他什么?”
“骂他是披着袈裟的秃鹫。”
秦天嘴角一抽道:“这倒是很形象。然后呢?”
“古通方丈亲自出手将幽浩抓入古玄寺,关进镇魔塔第六层。关押了整整五千年。五千年的与世隔绝,五千年的摧心蚀骨。幽浩受不了最后皈依佛门,改法号古瓜。”
秦天沉默了许久,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复杂。
他又想起古通被自己怼了七百三十四次,却从来没有对自己出过手。
“你们方丈真够……有耐心的。”
秦天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古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秦天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忽然脑子里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事。
古通上次走的时候,好像说过一句:“施主不愿剃度也无妨,贫僧有的是时间。”
当时秦天还没当回事,现在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你的意思是我这辈子要是不当和尚,就得在这破塔里......”
秦天伸手按住眉心,用力揉了揉。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
他已经在这座塔里画了整整一墙的“正”字。
古今看着秦天变幻莫测的表情,忽然微微一笑。
“贫僧知道秦施主不信我。不过没关系贫僧有的是时间。贫僧会证明给你看。”
古今转身朝塔门走去,声音从门口悠悠传来。
石门沉重地合上。
秦天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小声嘀咕道:“这些和尚真的是一个比一个能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