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低垂的眼睫猛地一颤,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沌的脑海!
是了!她之前虽是二等丫鬟,消息不算最灵通,但也曾在府中听一些嬷嬷、管事娘子私下议论过只言片语。似乎……那位开奶茶铺子的孟琦孟姑娘,很得知府夫人甚至张大人的青眼,与知府家的两位公子,似乎也颇为熟稔亲善。
否则,此次的事情怎么会不了了之,老爷和夫人甚至还隐约约束姑娘,让她少去招惹?
所以……如果孟姑娘真出了事,张大人会不会……亲自过问?
以张大人的精明和手段,她这点临时想出来的、并不算高明的小把戏,能瞒得过一时,恐怕根本瞒不过张大人那双“火眼金睛”!
一旦张大人亲自插手调查,她和张进定然跑不了,会被查个底朝天。但……反过来说,如果是由张大人来审,定是会比完全由着潘家、由着有意偏袒的老爷夫人来处置,要更公正许多!
至少,张大人或许会查明原委,而不仅仅是灭口了事!
她未必没有陈述真相、为自己辩解一二的机会!
虽然依旧是死路一条的可能性更大,但至少,或许能死得明白点?
或许……或许在坦白一切、指认主谋之后,能求得一线生机,至少……不牵连到自己的家人。
这个念头让秋菊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尽管希望渺茫,但在这如此绝望的情形下,这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公正”,就成了她下意识想要抓住的稻草。
但……这还不够。
潘月泠最初的计划太毒,一旦实施,那两个姑娘就彻底毁了,张大人震怒之下,她们这些“从犯”绝无生理。
必须让此次计划的结果看起来不那么不可挽回,或许才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就在潘月泠已经开始兴奋地畅想孟琦二人凄惨下场,并催促张进赶紧去找车、找人的时候,秋菊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保持着恭顺,声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再次开口:“姑娘,奴婢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潘月泠正因为计划完善而心情稍好,闻言瞥了她一眼:“说。”
“姑娘,您原来想将人送去的那……那种地方,”秋菊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那里头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张进是生面孔,突然送两个模样标致的大姑娘进去,难免惹人注意,盘问起来,恐怕不好应对。而且那种地方,背后通常也有些人脉关系,万一……万一被有心人察觉,顺藤摸瓜,牵扯出了张进,再进而……牵连到姑娘身上,那可就大大不妙了。姑娘金枝玉叶,实在不宜与那种腌臜地方、腌臜人扯上丝毫关系。”
因为方才秋菊献的那条“雇车换人”的“好计”,潘月泠此刻看秋菊也顺眼了不少,觉得这丫头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处的。
因此,她倒真的顺着秋菊的话,细细思索了起来。
她虽然恶毒愚蠢,但也并非完全不懂“瓜田李下”的道理。秋菊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你说的……倒也在理。”潘月泠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又被浓烈的恨意取代,她咬牙,恶狠狠道,“可若是不如此,不让那两个贱人身败名裂、受尽折磨,实在难解我心头之恨!光是打她们一顿,或者关她们几天,太便宜她们了!”
秋菊知道潘月泠此时心中已然被她说动,只是还有几份不甘,于是,她不再多嘴劝说,只是适时地垂下头,做出忧心忡忡却又不敢多言的样子,静静地立在潘月泠身侧,给她时间自己“想通”。
片刻令人压抑的沉默之后。
潘月泠抬手,有些烦躁地抚了抚鬓边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眼中的疯狂和恨意,与一丝对“麻烦”的嫌恶交织挣扎着。
最终,那丝顾虑似乎稍稍压过了其余的念头,于是她撇了撇嘴,语气变得有些意兴阑珊:“罢了……算她们走运。真是便宜她们二人了。”
接着,她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如丧考妣、魂不守舍的张进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光芒。
虽然不能将孟琦二人卖到最下贱的地方去,让她觉得不够解气,但为了计划更稳妥、更不容易败露,似乎……也可以换个方式?
于是她看着张进,忽然笑了起来。
她肤色白皙,相貌虽不是拔尖,却也别有一种楚楚可怜的韵味,因此这一笑之下,甚至带着点纯洁与天真,可看在张进和秋菊眼里,却更让人不寒而栗。
“张进,”潘月泠笑着,用一种恩赐般的口吻,轻快地说道,“既然那腌臜地方去不得,容易惹麻烦……那不如,便由你来‘处置’她们吧。”
张进原本低垂着头,听到秋菊似乎劝动了这位小姐之后,心中又升起了几分希望,可此刻又忽然听见潘月泠这样的话,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潘月泠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惊恐万状的表情,笑容越发甜美,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恭喜你啊,张进。今日,你可是有‘艳福’了,能白白得了两位如花似玉的佳人。至于得手之后嘛……”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幽深的巷子深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这城外不是有不少荒废的野庙、破屋么?找个合适的,将人往里一扔便是。是死是活,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喽。反正,经了这种事,她们就算活着,也没脸再见人了,更没脸说出来。”
虽然不是自己一开始为孟琦二人设定的、那“千人骑万人踏”结局那般“解气”,但想想她们被一个卑贱的车夫玷污,然后像破布一样被丢弃在荒郊野外的破庙里,自生自灭……
这种下场,似乎也足够让潘月泠感受到足够的快意了。
而且,这样确实更“干净”,更不容易被追查到潘家头上。
张进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秋菊闻言心中一叹——她在一旁看得清楚,从一开始姑娘用自己的清白胁迫张进听命的时候,张进在她眼里,便已经是个死人了。
而那两位姑娘如今的这个结果……虽然依旧恶毒无比,但比起被卖入暗门子,似乎……似乎终究是好了那么一点点?
至少,如今只有张进一个人,如此一来,或许……那两位姑娘,或许能侥幸逃出生天?
希望张进也警醒着些,莫要真听信了姑娘的话,将那二人逼死了去。
那样一来,自己二人才是真正到了非死不可的、最坏的局面!
而若张进明白了过来,两位姑娘没有立刻殒命、没有遭受那最不堪遭遇的情况下……如果将来事发,自己二人作为从犯,或许真的能留下一线生机。
脑海中的念头不断翻涌,最终秋菊低下头,掩去眼中所有的情绪,只轻声应道:“姑娘思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