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响起的那一刻,
老猎人拿着烟袋的手,抖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烟袋锅在指间晃了一下,又被他攥住了。
可他心里那口气,半天没落下去。
他坐在陈军靠过的那棵矮松下面,后背靠着树干,烟袋叼在嘴里。
他的眼睛看着眼前一串脚印,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看到的那片趴痕。
怪不得独眼老虎是那个表情看自己,
怪不得那老虎不怕枪声。
老猎人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极轻,可他自己感觉得到。
他慢慢吸了口气,把烟袋锅在石头上磕了磕。
磕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罩住半张脸。
“爷们。”
“既然来了,就过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他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带着复杂的试探再开口,
“夜里不生火,等我过来,冷了吧。”
陈军看着那老猎户,
手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眼睛也干脆没去看立在一旁的猎枪,
听到这话里的试探,笑着向前走了几步开口,
“呵呵,爷们,我可不冷。”
“这大半夜的跟你走了差不多十多里山路,身上暖和着呢。”
老猎人手上又是抖一下,
眼神随即变得坦然,
“爷们,好手段。”
“我这跟林子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愣是没发现不对。”
陈军不客气直接点名,
“那是你心虚。”
说着人也来到了树后,
陈军出现在树后的那一刻,老猎人的脊背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
烟袋还叼在嘴里,烟锅里的火星暗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又亮起来。
他的手指紧捏着烟杆,却硬是没有转过头去。
他在听,听身后那人的呼吸、脚步、衣裳摩擦的声响。
刚才那几句话的工夫,这人就到了树后,
而他这个在林子里走了一辈子的人,愣是连一点大动静都没捕捉到。
老猎人后槽牙咬紧了。
他没回头,只把眼角余光斜出去,
借着从松针缝隙漏下来的碎月光,扫了一眼。
那一眼扫过去,他嘴里的烟袋差点没叼住。
来人不矮,肩膀宽得能把矮松的阴影整个挡住。
月光从侧面打过去,那身形就跟半截铁塔似的扎在树后。
可真正让他眼皮一跳的,是那人身上零零碎碎挂着的物件。
腰上、胸前、肋下,左一件右一件,绳子、铁扣、皮囊、小布袋,
在一般人眼里活脱脱是个走山串村的杂货挑子。
可老猎人眼睛毒,那些全是进山能救命的东西。
一样多余的都没有。
老猎人的目光往下走,落到那人小腿上。
左腿三棱军刺,右腿柳叶刀。
他的视线一下就被三棱军刺吸引住了,
黑黢黢的刀鞘绑在小腿外侧,刀柄朝上,露出来的金属部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老猎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得这个东西,
这东西可是部队上才有的刺刀,
而且是刚刚列装没多久的五六半配套的,
这东西扎进身子,伤口合不上,血止不住,凶的很。
老猎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去看那人背后还背着什么,陈军已经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试探的意思。
直接从树后走出来,大大方方地绕了半步,直接站到了老猎人的正前方。
月光从头顶打下来,整个人亮堂堂地落在老猎人面前,
两手自然垂在身侧,肩上挎着的那件东西也终于露了出来。
是冲锋枪。
枪身压着肩带,枪口斜朝下,枪托贴着腰侧,就那么随意地挂着。
老猎人的目光触到那东西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嘴里那口烟含了半天,忘了往外吐。
这枪他从来没见过,
他的视线从冲锋枪移到陈军的肩膀上,
开山刀的刀柄正露陈军的右肩膀外。
最后看向陈军的脸,
视线落在陈军那双正看着他,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上。
那点仅剩的侥幸,没了。
彻底没了。
老猎人把烟袋从嘴里慢慢拿下来,烟锅在指间转了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烟灰已经自己灭了。
他用拇指把烟灰磕在脚边,动作很慢,很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手心里全是汗。
“爷们。”
他的声音哑了半截,比刚才低得多,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陈军的眼睛,里面那层试探和防备散了,
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是吃惊,是佩服,
还掺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苦涩。
“你这一身东西,”
老猎人把烟袋别回腰上,慢慢站直了身子,矮松在他背后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牛!”
“人更牛!”
陈军伸出手,
“酒呢,不是要请我喝两口么。”
老猎人一愣,
随即嘴角上翘,笑容越来越大,
“哈哈。”
那声音在黑夜的林子里,比山魈的吼声更可怕。
远处,不知是哪棵老树上的猫头鹰叫了一声,扇着翅膀逃离。
月光清清冷冷地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中间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
“给,走的匆忙,三年酒。”
陈军接过酒囊,打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不错,狐骨还差点意思。”
老猎人眼睛一亮,
不等他说话,陈军仰头灌了一大口。
“好酒。”
说着陈军将酒囊递还给老猎人,
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爷们,你这一身本事应该不是作孽的人,不然山神爷容不下你。”
“咱们唠唠?”
老猎人一愣,随即也坐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变得彻底坦荡,
“好,我老驼子一辈子都被人说眼睛毒,我看,跟你比不了。”
说着打开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
“我在林子里转悠四十年。”
看着陈军,
“头一回,没听见有人走到我背后的动静。”
他的目光从陈军脸上移到冲锋枪上,
又移到小腿的三棱军刺上,
最后落回陈军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爷们,”
他说,
“你不是来打猎的。”
“问吧,我知道的都说。”
陈军没有立刻开口,
眼睛看着老猎人,看得很慢,像刚才老猎人看他一样,
“跟着你的那个年轻人,他背后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