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邃,冰冷,仿佛沉入了宇宙最幽暗的海底。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而脆弱。只有一种仿佛灵魂被不断拉伸、挤压、又缓缓凝聚的奇异痛苦,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源自本源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与熟悉的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轻轻触碰到了林默沉寂的意识边缘。
那是……星辰的光辉?是……秩序的气息?是……“家”的味道?
这丝波动,微弱却坚韧,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点燃的一豆星火,顽强地指引着方向。
林默残存的、近乎熄灭的意志,被这丝波动触动,开始艰难地、缓慢地复苏。如同冰封的河流,在初春第一缕阳光的照耀下,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痕。
痛……难以言喻的、遍布每一寸灵魂和肉体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但伴随着剧痛而来的,是清晰的、属于“活着”的感知。
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躺在冰冷、坚硬、布满细小砂砾的地面上。空气……是流动的,带着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属于正常星域的、微凉的、带着尘埃和金属气息的味道。虽然依旧稀薄,但其中蕴含的灵气,却不再是墟界那种充满了衰败与混乱的驳杂,而是……一种带着古老、悲壮、却又无比熟悉的、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守夜人”星域特有的、混合了硝烟、星尘与不屈意志的气息?!
这里……是哪里?
林默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山,尝试了数次,才勉强掀开了一道缝隙。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永恒的、点缀着稀疏星辰的深邃黑暗——那是宇宙的底色。然后,是近处,一片巨大的、倾斜的、布满了焦黑战斗痕迹和恐怖裂口的、仿佛某种巨型造物残骸的、暗银色的金属结构,占据了大部分视野。残骸的边缘,在远处微弱星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死寂的光泽。
他微微转动眼球,看向更远处。视线所及,是更多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金属与岩石残骸,如同坟场般,漂浮、静止在这片冰冷的虚空中。一些残骸上,还能看到早已熄灭的能量炉,断裂的炮管,以及……一些模糊的、似乎早已被岁月和战斗磨平的徽记痕迹。
这里……是一片……战场废墟?
而且,看这些残骸的规模和风格,绝非寻常文明的造物。那种厚重、实用、带着不屈抗争意志的设计感,以及残骸上隐约可辨的、与守夜人制式装备一脉相承的某些特征……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默混沌的意识。
他挣扎着,想要移动身体,查看周围,寻找谛听。但稍微一动,全身的骨骼仿佛都发出了呻吟,背后那被“零号”畸变体毒刺创伤的部位,更是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剧痛,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瞬间消散,让他再次无力地瘫倒在地,只能大口喘息。
喘息间,他嗅到了空气中,除了金属和尘埃,还有一股……极其淡薄的、却精纯无比的、带着温暖、希望与指引意味的……熟悉气息。
这气息,来自这片废墟的深处,来自那最大的、倾斜的暗银色残骸之后。
是……“薪火”之力?不,比普通的“薪火”更加精纯,更加浩瀚,更加……古老而沧桑。仿佛是一盏即将燃尽、却依旧倔强地散发出最后光与热的……灯?
“星……炬?”
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代表着守夜人最高传承与荣耀的名字,不受控制地,从林默干裂的嘴唇中,嘶哑地、模糊地吐出。
难道……这里……是……
就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思绪混乱不堪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金属靴子踩踏在细小碎石上的“沙沙”声,从远处那片最大的暗银色残骸后方,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长期在严酷环境中形成的、本能的警惕与干练。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
是谁?
是这片废墟中残存的守夜人?还是……占据了此地的观测者?亦或是……其他未知的存在?
林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谛听生死未卜,昏迷在一旁。若是敌人……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竭尽全力收敛自身所有气息,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心脏的跳动也被他强行抑制到最缓慢的程度。只有眉心(原本是心口,但此刻印记似乎沉寂了)深处,那代表着混沌、薪火、观星融合的三色核心印记,在察觉到未知靠近时,自发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内敛,仿佛与周围冰冷的金属和虚空融为了一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大约十丈外,那片最大残骸的阴影边缘。
然后,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疲惫,却又异常冷静的男声,响了起来,用的是守夜人古老的、带着星域口音的通用语:
“能量反应消失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波动,是错觉?还是……”
“不是错觉,队长。”另一个略显年轻、但同样干练的女声接口,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烬’的探测器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非本区域造物的能量溢散,虽然瞬间消失,但波形特征……很奇怪,从未见过。混杂着高维畸变残留、精纯的星辰之力,还有……一丝非常淡的、类似‘薪火’但又不同的温暖感。”
“小心探查。‘黑石墓地’已经平静了几十年,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那个被称为队长的男声沉声道,“‘灰烬’、‘锈骨’,你们左右散开,注意警戒。‘烬’,跟我上前查看。注意那些残骸缝隙和阴影,任何可疑的能量源或生命迹象,立刻报告。”
“明白。”几个声音同时低声应道。
脚步声再次响起,分成了三组。两组朝着两侧散开,传来轻微的攀爬和移动声。而另外两人,则径直朝着林默和谛听昏迷的方向,小心地走了过来。
林默躺在冰冷的“地面”(可能是某块巨大的残骸碎片)上,紧闭双眼,全身肌肉却紧绷到了极致,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却又充满了无力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审视的、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他所在的区域。
那目光,冰冷,警惕,带着久经战阵的杀伐之气,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与这片废墟、与空气中那悲壮气息同源的、属于“战士”的坚韧。
是敌?是友?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前,不足三步之处。
“发现两个……‘人’?”是那个年轻女声“烬”,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生命体征极其微弱,一个重伤濒死,一个……似乎只是力竭昏迷?他们……穿着什么?不像制式装备,也不像掠夺者……”
“位置。”队长冷静的声音。
“倒在‘不屈号’侧舷装甲板的碎片上。没有武器在手,至少明面上没有。周围没有明显的战斗或移动痕迹,就像……凭空掉在这里一样。”烬的声音带着困惑,“队长,要靠近检查吗?那个重伤的,伤口很奇怪,残留着高维畸变能量和剧毒,但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净化力量暂时压制了。另一个昏迷的,体内有微弱的、类似‘薪火’的反应,但很杂驳。”
短暂的沉默。
林默能感觉到,那道更加深沉、锐利的目光(队长的),如同实质般,落在了自己身上,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他竭力维持着“濒死”的状态,连思维都放缓,不敢有丝毫异动。
“检查。”队长终于下了命令,但补充道,“小心。‘烬’,你负责警戒,注意周围能量读数。我来。”
“是。”
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是武器被收起或调整到随时可击发的状态。然后,是靴子踩踏碎石的声响,朝着林默靠近。
一步,两步。
一只包裹在粗糙、磨损严重、沾满油污和尘土的暗灰色战术手套的手,伸了过来,似乎要探向林默的颈动脉,或者翻开他的眼皮。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林默皮肤的刹那——
异变突生!
并非林默暴起,也非有敌人偷袭。
而是林默怀中,那个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谛听,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淡金色的“薪火”之力,如同回光返照般,从他心口位置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虽然只有一丝,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醒目!
与此同时,谛听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发出几个模糊到几乎听不清的、嘶哑的音节:
“炬……长老……信……物……”
嗡——!
就在谛听身上那缕“薪火”之力溢散、以及他无意识吐出那几个模糊音节的瞬间——
这片被称为“黑石墓地”的废墟深处,那最大的、倾斜的暗银色残骸(“不屈号”?)后方,那股一直存在着、温暖、浩瀚、古老而沧桑的、仿佛灯炬般的气息,猛地波动了一下!
一道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带着欣喜、激动、以及无尽沧桑与悲悯的、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意念波动,如同水波般,温柔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扫过了整片区域,精准地落在了林默和谛听的身上,尤其是……谛听身上那溢散的一丝“薪火”,以及他无意识吐露的、关于“炬长老”和“信物”的音节上。
紧接着,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温暖的声音,直接在林默、谛听,以及那支突然出现的小队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是……守夜人的火种……归来了……”
“带他们……来‘星炬’残垣……”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