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褪去,东方天际渗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洛南竹院还浸在黎明的薄雾之中,连片青竹被微凉的夜露浸润,竹叶沉甸甸垂落,时不时有露珠滚落,砸在青石地面,叮咚细碎。昨夜庭院石桌上的茶具已经被院中的老者收拾干净,只余下几盏灯笼的灯芯燃尽,纸灯笼静静悬在廊檐,等待天光彻底将夜色驱散。
昨夜众人闲谈至夜半,才各自返回卧房安歇。虽睡得不算早,可每个人心中揣着满腔的感悟与期许,心中没有半分倦怠。天光尚未大亮,卧房之中便陆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乐是第一个推开房门走出来的人。
一身素色短衫,袖口挽起,手中挎着帆布画夹,腰间挂着装笔墨的布袋,脚步轻快踏过廊下石阶。她抬眼望向东边,天边霞光还未铺展,薄薄白雾笼罩整座院落,空气湿冷,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却越发精神。
“哇,今早的雾比昨天还要厚。”林乐仰头深深吸了一大口带着竹露的凉气,忍不住轻声感叹。
“起得倒是很早。”
身后传来清禾柔和的声音。清禾同样携着画具缓步走来,鬓边几缕发丝被晨雾沾湿,微微贴在脸颊,手里捧着一方小小的砚台。
“心里记挂着竹径的晨光,哪里还睡得安稳。”林乐回过头,眉眼亮晶晶的,“昨天写生结束之后,夜里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想竹枝交错的那处虚实,越想越想要早点过去再看一看。”
清禾浅浅莞尔,目光望向庭院东侧那条蜿蜒的竹径:“我方才路过池边,池塘之上白雾弥漫,几乎看不清对岸的竹影,正是练习晕染雾色的好时机。我打算先去池边待上一阵。”
“那我们分头行动!”林乐挥了挥手,“等日头升高一些,要是有空,我们再互相看看初稿。”
话音落下,林乐便脚步轻快,朝着东侧竹径转角快步走去。清禾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一笑,转身走向临水池塘的方向。
不多时,知夏、亦安、屿风、景珩也相继走出卧房。没有统一的集合号令,没有规定好的早课,余下三日随己心意,各赴心之所向。
知夏背上简易画囊,腰间别一把短木杖,是准备去往院外的深山。她站在院门处,回头看向众人。
“我往山林深处去了,日暮之前定会赶回竹院。”知夏高声叮嘱,“山中秋露重,草木湿滑,你们若是之后也打算外出,千万要多加小心。”
“注意安全。”亦安站在廊下,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古画册页,扬声回应,“我今日大半时间会待在研学厅堂,对照古画揣摩章法,若是想要一同探讨,随时可以过来寻我。”
屿风肩上负着一卷画纸,一身素白长衫,径直朝着望月台的石阶走去,淡淡的声音随风飘来:“我先去望月台等候日暮,白日便在台上静观山景,慢慢打磨草稿。”
景珩立在庭院中央,望着几人四散离去的背影,手中只拎着简单的笔墨,并不急于动笔。他打算今日游走院内各处,随性落笔,也随时可以回应几人临时生出的疑问。
转瞬之间,偌大的洛南竹院,众人奔赴各自选择的去处。
林乐来到昨日写生的竹径转角。
此刻大雾笼罩,晨光还没有穿透层层竹梢。整片竹林朦朦胧胧,竹叶挂满沉甸甸露水,风一吹,露水成片簌簌往下掉落。昨日这个时辰,阳光斜斜洒落,遍地碎金光斑,今日却是白雾漫漫,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致。
林乐找了那块熟悉的青石坐下,放下画夹,却没有急着铺纸蘸墨。她安安静静坐着,手肘撑在膝头,目光久久望着眼前层层交错的竹枝。
“奇怪,怎么和昨天不一样。”林乐小声喃喃自语。
昨日到此,满眼皆是明媚晓光,竹叶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得透亮,明暗对比分外鲜明。而今大雾裹住万物,竹枝远近层次全部被雾气揉在一起,近处竹叶尚且看得清晰,稍远几分,便消融在白茫茫雾霭里面。
她本来满心想着复刻昨日的光景,修正竹枝交错的虚实。可眼前实景已然变换,心中预想的画面,和眼前所见全然对不上。
林乐捏着手中毛笔,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第一笔。
“我该怎么办?是按照我记忆里昨日的晨光竹景来画,还是画眼前这片大雾中的竹林?”
她心里纠结起来。来之前,她给自己定好了目标,要修正昨日画作的虚实短板。可天时变幻,晨雾遮蔽了昨日的光影,若是硬要画记忆里的晨光,便是脱离眼下实景;若是画眼前雾竹,那原定要打磨的竹枝光影练习,便做不成了。
林乐皱起眉头,放下毛笔,干脆收起宣纸,坐在青石上,托着腮,认真思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景珩缓步走了过来,衣衫边角沾了些许草叶上的露水,看见林乐对着空白画纸发呆,便停下脚步。
“怎么迟迟不落笔,遇上难处了?”景珩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晨间竹林的静谧。
林乐猛地回头,看见是景珩,脸上露出一丝苦恼,往旁边挪了挪青石,留出位置。
“景珩哥。”林乐叹了一口气,“我本想着今天过来,照着昨天的晨光竹影,好好打磨竹枝交错的虚实力度。谁知道今天起了大雾,太阳被云层雾气遮住,完全没有昨日那种细碎光斑。”
她伸手指向面前白茫茫的竹林:“你看,现在远近竹子都蒙在雾里,根本看不到昨天那种明暗交错。我就在纠结,我是凭着记忆去画昨日的景象,还是顺从眼前,画大雾里的竹林。可若是画雾竹,那我原本计划要修正的问题,就练不到了。”
景珩在青石边站定,目光望向被薄雾包裹的青竹,竹叶上露水不断滴落。
“那你不妨问问自己,写生的本意是什么。”景珩温和开口,“昨日我们夜里闲谈,说写生,是眼观万物,万象入心。”
“我记得。”林乐点点头,“可我是带着明确的练习目的过来的。我想要改掉我线条虚实处理不到位的毛病。”
“练习本心没有错。”景珩缓缓说道,“但练习,未必非要死守预设好的画面。你想要练习竹枝交错的虚实,今日大雾,近处竹实,远处竹虚,雾霭把远景竹叶消融,这不恰恰就是虚实的极致吗?昨日靠日光分出明暗虚实,今日靠雾气分出远近虚实。景致变了,练习的内核,却并没有变。”
林乐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啊!我钻牛角尖了!”林乐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我一心惦记昨天那束阳光,把练习的载体死死绑定在昨日的画面上,却忘了,虚实不止只有光影这一种表达方式。雾气晕开远景,近竹清晰锐利,远竹淡入白雾,这不正是绝佳的虚实练习!”
景珩淡淡一笑:“景致从来不会顺着人的计划来。山间朝雾、晴光、风雨,皆是自然给予的功课。学艺之人,不可让心中预想,困住眼前天地。”
“我懂了!”林乐脸上的苦恼一扫而空,立刻伸手铺开宣纸,研墨蘸笔。
这一次,她不再执着于昨日记忆里的明媚晨光。目光落在眼前实景,近处几根竹子竹骨挺拔,竹叶纹理分明,落笔线条扎实肯定;稍远一层竹林,墨色便缓缓减淡,线条变得柔和朦胧;再往远处,只浅浅用淡墨扫出几重模糊竹影,大半轮廓直接交给纸上留白,融进漫天白雾。
笔尖游走,不急不躁。遇到数根竹枝层层叠叠交错纠缠之处,她刻意收住线条力道,一部分轮廓半隐在雾色之中,不把每一根枝桠完完整整勾勒出来。
一边落笔,她一边低声自语:“不一定非要阳光才能分出虚实,雾也可以。不必死守预想,要接纳眼前真实的天地。”
景珩站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见她心境已然通透,便不再多言,脚步轻悄,转身离开,去往池塘那边看看清禾的情况。
池塘边上,清禾已经伏案作画许久。
池面白雾蒸腾,几乎把对岸的竹树全部隐去,只有岸边几丛竹子的下半截浸在水汽之中。晨露不断坠进池水,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涟漪散开,又被厚重雾气揉碎。
清禾面前铺了两张宣纸。第一张纸上,是她刚刚画坏的草稿。远景的雾色依旧墨色偏重,厚厚一层,闷在画面上方,显得沉滞压抑。
她蹙着眉,盯着那张失败的画纸,指尖捏着一支羊毫笔,笔尖还沾着淡淡的花青。
“又重了。”清禾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跟自己说话,“明明眼睛看见的远雾轻薄如烟,落于纸上,不知不觉墨色颜料就叠厚了。”
她反复蘸取极淡的清水,想要把纸上过重的雾色晕开冲淡,可宣纸吃墨,颜料已经渗进纸的纤维,越晕染,反倒越显得浑浊。几番尝试,终究于事无补。
“怎么了?”景珩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清禾回过头,看见景珩走来,眉眼带上几分无奈,伸手把那张画坏的草稿推出去一点。
“你看,又是这样。”清禾有些泄气,“我明明心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远景雾要轻薄,可落笔的时候,手仿佛不受控制,颜料一层一层叠上去,最后雾就变得厚重沉闷。我知道问题在哪,可改起来格外艰难。”
景珩弯腰,目光落在画纸上,又抬眼望向真实的池塘远景。
“你看池上的雾,并不是整片均匀的厚纱。”景珩伸手指向水面,“靠近水面的地方,雾气略浓;再往上,越靠近天际,雾越是稀薄,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你的问题,不单单是颜料太重,更是把整片雾,画成了厚薄一致的一块。”
清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凝神细看。
白雾贴着水面悠悠流转,贴着池水的那一层,白茫茫看得真切;向上缓缓升腾,一点点淡化,最后和灰白的拂晓天色融在一起,没有一条生硬的边界。
“原来如此。”清禾恍然,“我之前晕染,总习惯把整片远景全部用同样浓度的色彩平铺,所以才会闷。雾本身也是有层次的,不是一块统一的白。”
“可以试着换个法子。”景珩缓缓提点,“不必一上来就用颜色铺雾。先留足纸张本身的素白当做高空薄霭,只在贴近水面、竹根的位置,施以极淡的色彩,往上逐步减墨,直至归于纸本留白。不必把雾‘画满’,要把雾‘留出来’。”
清禾眼睛一亮,立刻取来一张全新宣纸。
这一回,她压住想要大面积铺色的冲动。先勾勒岸边近竹与池水涟漪,靠近水面之处,用稀释到极浅的花青加一点点赭石,轻轻扫过;越往画面上方,笔上的颜料越少,到了上半部分,几乎只剩清水,到最后干脆直接停笔,全然依靠宣纸原生的白色,化作高空消散的薄雾。
一层,又一层,慢而轻柔的晕染。没有急着求效果,一遍干透,再薄薄叠加下一层。
片刻过后,一幅池雾小景慢慢成型。近岸实景清晰,水面涟漪微动,水汽自水面升腾而起,缓缓向上消散,越往上越是缥缈,没有厚重憋闷的色块,朦胧通透,仿佛纸上也漫出淡淡的水汽。
清禾放下毛笔,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欣喜。
“真的不一样了。”清禾低头望着画作,指尖轻轻靠近纸面,生怕碰花未干的墨色,“原来雾不全是画出来的,很大一部分,是靠留白托出来的。我总想着要用笔墨表现一切,却忘了空白本身,便是雾。”
“懂得取舍留白,色彩方能活过来。”景珩浅浅点头,“你已经跨出一大步,只是旧习根深蒂固,偶尔依旧会反复,多做这般局部小稿练习,慢慢就能内化于心。”
“我打算今天就多画几张这种局部小品。”清禾眼神笃定,“不必追求完整大画,就只画池雾、竹影、水纹,把这一份通透的晕染练熟。”
景珩微微颔首,便不再打扰,转身离开池塘。
研学厅堂之内,亦安正坐在长案之前。
案头摊开数卷古山水册页,旁边铺着空白画纸,砚台墨香氤氲。窗外薄雾漫进窗棂,落在案边,带着丝丝凉意。
亦安一手轻轻按着古画,目光一寸寸扫过古人的山水构图。她从前学画,死记硬背章法口诀,讲究左右均衡,上下对称。昨日写生,她刻意打破对称,体会自然的疏密平衡。今日重读古画,眼光已然和往日截然不同。
门外传来脚步声,景珩掀开门帘走入厅堂。
“在看古画?”景珩走上前来。
“嗯。”亦安抬眼,指尖点向面前一幅古山水,“从前读这幅,我只看见此画左右山石布局大体均衡,便记下一句‘构图务求平稳对称’。可今日再细看,才发现,画面左侧山石茂密高耸,右侧大片江河留白,根本不是刻板的对等。”
亦安的指尖顺着画卷游走:“左边山石重,便以数道流水向下疏导;右侧虚空,便于远水之中点一叶小舟稳住气息。它不是左右重量一模一样,而是以景物、水流、点景互相调剂,达成气韵上的平衡,而非形体上的对称。”
她眼中带着几分感慨:“过去我读书看画,总想要拿到一套可以直接照搬的模板,把‘平衡’简单理解成两边景物数量相当。昨日实景写生,今日回头再看古画,才读懂古人所谓章法,是活的,不是死的教条。”
景珩站在案边,看着册页之上的山水。
“古法是前人观察天地之后总结出来的心得,不是束缚手脚的枷锁。”景珩缓缓说道,“天地万物,何曾有绝对的对称?山峰有高有矮,河流有宽有窄,树木有疏有密。所谓章法,是追随天地本有之节奏,而非硬把天地,套进人为定下的模板之中。”
亦安拿起毛笔,在宣纸上试着临摹这幅古画的布局。她不再刻意去追求画面两边景物数量对等,学着用虚实、点景、水流来调和画面气息。画几笔,便抬头再对照古画,细细揣摩。
“从前临摹,临的是形。”亦安一边落笔,一边轻声说道,“今日临摹,临的是背后那一份体察万物的心思。同样一幅古画,心境不同,看见的东西,竟是天差地别。”
“这便是实景写生之后,再回望古法的意义。”景珩说道,“以天地印证古人,以古人反照天地,二者互相参照,方不会偏于一端。一味临摹,容易困于古人;一味写生,又容易失了法度根基。”
亦安轻轻点头,凝神继续落笔,厅堂之中,只剩下笔尖摩挲宣纸的沙沙声响。
望月台上,屿风凭栏而立。
山间大雾依旧笼罩四野,白日的太阳被云层遮蔽,没有浓烈的日光,远山一重一重,隐在白茫茫的雾海之中。今日白日没有落日,要等到黄昏,才有可能云雾散开,得见落日铺洒群山的景致。
屿风没有急于作画,只是静静立在高台栏杆边,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手边画纸摊开,却久久没有动笔。
景珩拾级走上望月台,石阶被晨露打湿,微微有些湿滑。
“白日大雾,看不见落日,不觉得失望吗?”景珩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远方茫茫群山。
屿风白衣被高台之上的山风微微吹动,目光遥遥望向山脚下,隐约能够看见雾霭之中星星点点村落的轮廓。
“世间景致本就不能事事如人所愿。”屿风声音清浅,“我本是想要等候黄昏落日。可大雾之中的山河,亦是另一种模样。昨日清晨我见晴空远山,今日我便看一看雾锁千山。”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我之前总在追逐某种特定的意境,想要画出心中预想的落日烟火图。可天地不会按照我的期待来演变。既然今日大雾,那我便好好体悟雾中山河,也未必是虚度光阴。”
屿风低头看向空白画纸,手握毛笔,开始缓缓落墨。
远景千山全部消融在茫茫白雾,只以极淡墨色,隐隐露出几重山脊轮廓;中景几处山丘,墨色稍稍加重;山脚下,依旧浅浅勾勒出村落屋舍,在大雾之中若隐若现。
辽阔依旧,却蒙上一层烟雨朦胧,人间烟火藏于云雾深处,安静而温柔。
“以前我作画,心中先定好一幅画面,之后笔下万物,都要去迎合心中预设。”屿风一边画,一边缓缓闲谈,“若是实景和预想不符,心中便会生出烦躁。经过这两日,才慢慢懂得,应当让我的心,去迎合天地,而非强求天地迎合我的心。”
景珩望着纸上慢慢成型的雾山村落,缓缓开口:“人心筑出预想,便容易生出执念。接纳天时变幻,接纳景致的无常,也是修心的一环。晴有晴的壮阔,雾有雾的悠远,雨有雨的苍茫,皆是山河本貌。”
“此言甚是。”屿风淡淡应道,笔尖不停,墨色在纸上缓缓铺展。
时间缓缓流转,晌午悄然而至。山间的大雾慢慢消散,云层变薄,淡淡的日光穿透云层洒落竹院。
竹院之中,几人陆续停下手上的笔。林乐抱着两张竹雾小品,清禾拿着数张池边局部稿,亦安放下临摹古意的画纸,屿风收好雾锁千山的新作。几人相约回到庭院石桌处,等候外出进山的知夏归来。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知夏踏着阳光归来,衣衫下摆沾了不少山野草木的碎叶,袖口微微被树枝勾出细痕,背上画囊鼓鼓囊囊,脸上带着风尘,眼底却是满满的神采。
“我回来了。”知夏跨进院门,长长舒出一口气,把画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外面山野秋意实在动人,满山林木,有的叶子尚且翠绿,有的已经染上浅黄、淡红,层层叠叠。我在山林深处寻了一处山岩,画了整整一上午。”
林乐立刻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快拿出来给我们瞧瞧!院外山野是什么模样?”
知夏笑着解开画囊,将几张写生稿一一铺在石桌之上。
纸上是山野秋林,山石错落,林木参差,秋叶点点染出秋意。没有密密麻麻刻画每一片树叶,大片林木以写意笔法写出,取舍分明,该留白处大胆留白,寥寥数笔,山野疏淡秋气扑面而来。
“外面山林,比竹院之内更加野趣天然。”知夏伸手点在画稿上,跟众人讲述,“竹院的草木,经过打理修剪,错落有致。可真正的山野,树木肆意生长,有的歪向山石,有的傍着涧水,没有规整的姿态。我一开始,还下意识想要把树木排布得整齐好看,画了半张,看着格外别扭。”
知夏微微摇头,唇边浮起笑意:“我才猛然惊醒,我又在用固有的审美去改造眼前的山野。于是干脆把那张稿子搁置,重新铺纸,顺着山野原生的姿态落笔,不去强行规整,反倒画出这份自在野气。”
亦安俯身,细细端详纸上秋林:“你这几张写生,取舍做得极好。繁杂的野树杂草,没有一一描摹,择取神韵,舍去细碎,画面疏朗通透。”
“也不是全然没有缺憾。”知夏坦然指出自己的不足,“山涧石块的层次区分还弱了些,几处山石彼此之间,墨色差距没有拉开,略微有些糊在一起。往后还需要多打磨山石皴法。”
“能看见自己的不足,便是收获。”景珩说道,“今日一整日,无人布置课业,没有规定要完成何等成品。大家各寻己道,或是实景写生,或是对照古画,或是静观山河。看似散漫,实则人人都在向内深耕。”
林乐把自己两张雾竹稿摊开在石桌上,眉眼带着欢喜:“我今天算是被大雾上了一课。我本来一心要复刻昨日的晴竹,结果天降大雾,一开始我还钻牛角尖,纠结计划被打乱。后来才想明白,虚实不一定只有阳光才能体现,雾气一样可以练习。”
她指尖点着画纸上远近层次不同的竹影:“近处竹笔力扎实,远竹淡入白雾,我刻意控制竹枝交错的线条,不再把每一根枝桠全部画满。虽然不是昨日预想的画面,但是该练的本事,一点都没有落下。”
清禾紧跟着将自己几张池雾小稿铺展开来,好几张纸上,仅仅只画水面、雾气、竹根的局部,没有完整大构图。
“我今日没有画完整的大幅作品。”清禾柔声说道,“专门拆分练习雾与水的晕染。从前我总想要完成一幅完整好看的大画,不愿意耗费时间在局部小品上。今天才发觉,很多大画的缺憾,根源就在于局部功夫没有打磨到位。远景雾色厚重的毛病,在完整大画之中很难察觉,单独拿出来反复练习,问题就暴露得清清楚楚。”
“这也是一种修行。”亦安点头认同,“很多人一心追求画出鸿篇巨制,瞧不上小品局部练习。可万丈高楼起于微末,局部笔墨功夫不到位,再宏大的构图,也撑不起气韵。今日我在厅堂重读古画,最大的感悟,便是不要死搬硬套古人的构图模板。”
亦安说着,把自己临摹的稿纸摊开:“从前我学章法,追求形体对称,今日才读懂古人追求的是气韵平衡。不是两边景物数量均等,而是轻重、虚实、流水、点景互相调剂。古法是心法,不是死板的外壳。”
屿风将那幅雾锁千山铺于石桌,云雾漫过群山,山脚下隐现点点村落。
“今日全天大雾,没能等到我预想中的落日远山。”屿风淡淡开口,“起初心中难免有一丝失落。转念一想,天地四时本就无常,我又怎能强求山河顺着我的心意呈现。于是便静下心,描绘大雾笼罩下的山河,依旧添上山脚村落。”
他目光落在画作之上:“心中不必执着某一种既定景象。接纳晴雾风雨,接纳山河的万千模样,笔墨的包容,首先来自内心的包容。”
众人围站石桌,一张张翻看彼此今日的习作。没有惊艳绝世的大成巨作,大多是小品、草稿、局部练习。可每一张纸上,都清清楚楚记录着今日的思索、试错、顿悟。
林乐一边看着屿风的雾山图,一边感慨出声:“说来也有意思,昨夜我们定下各自计划,今天大半人的原定计划,都被山间天气打乱。我遇大雾没有晴竹,屿风没有等到落日,可大家并没有白白浪费一日,反倒得到了计划之外的感悟。”
“世事本就常常如此。”知夏浅浅一笑,“人生学艺,很难事事都顺着自己的预案走。计划可以有,可不能被计划困住。懂得顺应境遇,在变化之中依旧守住本心,才是真正的修行。”
“是啊。”林乐托着下巴,“我以前做事情,计划一旦被打乱,心里就会烦躁慌乱,整个人手足无措。不光作画,平日里处事也是这般。看来作画修心,修的也不单单是画画,更是待人接物的心性。”
亦安轻轻整理案上的画稿,条理分明的说道:“我们这三日自由修行,不是放任散漫无所事事。自由,是给予我们空间,去直面自己真实的短板,而不是依照旁人布置的任务去假装努力。若是没有内心的自省,就算天天对着山水,也不过是机械描摹景物,得不到半分长进。”
清禾轻轻伸手,触碰画纸上淡淡的雾色痕迹:“我今日反复画坏好几张草稿。有好几回,晕染到一半,画面毁掉,心里难免沮丧。可我慢慢明白,失败的草稿,也不是毫无意义。每画坏一张,我便多清楚一分,什么样的处理是错的。”
“不怕画坏,就怕不敢面对画坏。”景珩缓缓开口,“很多习画之人,一心只想留存完美的成品,不愿接纳失败的草稿。于是稍有不顺,便撕纸弃笔,不愿复盘错误。殊不知,那些不尽人意的稿子,藏着最真实的自己的短板。”
“这点我深有体会。”林乐吐了吐舌头,“我以前画坏了,第一反应就是揉掉宣纸扔掉,眼不见心不烦,不愿意回看失败的地方。结果同样的错误,反反复复犯很多次。最近这段时间,我才学着把不好的稿子留下来,回头细细看,才看清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午后的暖意铺满整座庭院。院外山林传来几声鸟鸣,院内青竹随风簌簌作响。
“今日已经过完,还剩下两日归山时光。”景珩目光扫过五人,“经过今日,想必诸位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明日不必固守昨夜定下的安排,可以随心调整。”
林乐眼睛转了转,思索起来:“经过今日大雾,我想明天,我既画晴竹,也画雾竹。不管明天天气如何,我都接纳当下的景致。而且我打算多留存自己的败稿,用来自我对照复盘。”
“我依旧继续打磨水与雾色的晕染。”清禾柔声道,“除了池塘,我还想去看看山间涧水,看一看流动的溪水之上,水汽又是何等模样,多积累不同的水态素材。”
“我打算半日外出山野,半日留在厅堂。”知夏说道,“昨日进山,只看到秋林山石,明日我想寻一处山涧,看一看山泉流水,好好揣摩泉水溪涧该如何落笔。”
亦安沉吟片刻:“我明天打算一半时间写生实景,一半时间继续研读古画。将实景的感悟,和古法章法继续互相印证。不能只停留在看懂,还要真正化作自己落笔的本能。”
屿风抬眼望向西边的天际,此刻云层依旧厚重:“明日我依旧上望月台。若是云雾散去,便画落日山河;若是依旧大雾阴雨,便观雨中山川。无论何种天色,皆可入画。”
每个人都更新了自己心中的安排,没有焦虑,没有强求,从容接纳天地带来的种种境遇。
“天色尚早,离傍晚夜谈还有不少时辰。”景珩望向众人,“大家可以继续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或是继续写生,或是翻看画册,或是山间漫步静观万物,皆可。待到暮色降临,我们再聚于此,叙说一日所得。”
“好!”几人齐声应下。
众人将今日的画稿小心卷好,收入厅堂木匣,而后再次四散分开。
林乐又拎起画夹,重新去往竹径,想要趁着午后柔和天光,再尝试一张晴雾交融的竹景。清禾提着笔墨,顺着石板小路,去往竹院后山的山涧。知夏休整片刻,再次背起画囊,二次踏入院外的山野。亦安回到研学厅堂,继续古画与实景的对照揣摩。屿风缓步拾级,再度登上高高的望月台。
景珩留在庭院之中,没有急着动笔。他坐在石桌旁,看着少年少女们奔赴四方的背影,听着四处隐隐传来的笔尖落纸的细微声响,听着竹叶随风沙沙的动静。
日光缓缓游走,从庭院东边,一点点挪向西边。
竹院之内,没有喧嚣,没有催促。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节奏,与自然对视,与笔墨对视,与内心的自我对视。顿悟已经发生,如今便是把一瞬的感悟,一笔一画,沉淀进手腕,沉淀进心底。归山修行的时光,正在一寸一寸静静流淌。
午后的风,穿过万千青竹,携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漫过每一处写生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