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耿月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推开院门,发现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极薄的霜。
秋分的霜比白露时厚了些,踩上去沙沙响,像是碾碎了的细盐。
她从水缸里舀水时发现缸壁内侧结了一层韭菜叶厚的冰膜,用葫芦瓢轻轻一敲就碎了。
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昼夜均而寒暑平。从今天起,黑夜就比白天长了。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耿月从面缸里舀了满满一瓢白面,又从碗柜里拿出昨晚留的老面。
秋分祭月是她娘教她的老规矩——秋分是祭月的正日子,月饼要做得比中秋还讲究。馅料是前几天就备好的:黑芝麻炒熟捣碎拌上猪油和白糖,搓成一个个拇指大的馅球;红豆煮烂滤皮炒成豆沙,加入桂花蜜调味;还有今年新收的核桃仁和松子仁,用石臼捣碎了和芝麻馅拌在一起。
她将面团揉得比平时更软些,擀出来的饼皮薄得透光,包入馅料后收口搓圆,再用木模压出嫦娥奔月的花纹。
木模是赵天用后山青石刻的,刻工细致,嫦娥的衣袂飘飘,玉兔蹲在她脚边仰头望月。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手里端着那只白瓷裂纹杯。
秋分煮茶她换了一款新茶——去岁秋天在向阳坡上和野菊套种的金银花,配了几片新晒的桂花。金银花清热,桂花暖胃,秋分后天气转凉,茶也要跟着季节换。
水烧开后她将第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茶汤渗入微凉的泥土时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
她刚才将秋分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秋分阴阳相半,天地法则进入全年第二次均衡状态。
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稳得几乎像一条直线,连那道在春分时完成转向的法则镜像也安静地融入枢纽式承力结构中,一切正常。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金银花桂花茶喝了一口。
桂花的甜和金银花的清苦在舌尖交织,入喉之后胸腔里涌起一股极温润的暖意。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
他没有翻书,只是将手按在书页上,仰头看着海棠树。
秋分的海棠叶子开始泛黄,不是枯黄,是一种很鲜亮的明黄,像是涂了一层清漆。
他合上书放在膝头,说秋分了,该祭月了。
今天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摆上月饼和茶,一家人一起看月亮。
小远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握着新刻的木雕——他正在刻海棠树秋叶的样子,叶片边缘已开始卷曲,和枝头那些正在变黄的叶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问秋分祭月是不是要拜月神,赵天说祭月不是拜神,是谢。
谢月亮这一年照了我们的院子,照了清心草和海棠树,照了后山的向阳坡,也照了那些不在家的孩子们——她们今晚看的也是同一个月亮。
耿月在灶间里忙了一整天,除了月饼,她还蒸了一锅桂花糕、一锅清心草糕,又从后山菜畦里收了最后一批秋茄子,做了红烧茄子煲。
傍晚时分,赵天将竹榻从廊下搬到院子正中央,又搬了几把竹椅围成一圈。小远将石桌上的茶具挪到一旁,铺上耿月新缝的蓝底白花桌布。
冰魄霜将刚煮好的桂花金银花茶端出来,又用那只白瓷裂纹杯单独斟了一杯放在供桌上,那是给月亮留的。
月亮从东山后升起来时,恰好是秋分正时。一轮满月,又圆又亮,清辉如水,将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海棠树的黄叶在月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新栽的槐树在月光中安静地站着,旧盔甲上的护心镜反射出一小片银色的光斑,落在铁匣上。
一家人围坐在供桌前。桌上摆着月饼、桂花糕、清心草糕、几碟小菜和一壶新煮的桂花金银花茶。
耿月将月饼切成小块分给大家,小远拿起一块黑芝麻馅的咬了一大口,芝麻馅从嘴角淌出来,他赶紧用舌头舔回去。
冰魄霜端端正正地坐在竹椅上,双手捧着茶杯,慢慢地喝。
赵天靠在竹榻上,手里捏着半块月饼,没有急着吃,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说秋分祭月,是谢,也是念。谢月亮照了咱们家这么多年,念那些不在家的孩子们。
寒儿在边境,月儿在医馆,霜儿在剑修宗门,曦儿在佣兵团,雪儿在藏书楼,晨儿在商队。她们今晚也会抬头看月亮。
月亮只有一个,所以她们看到的月亮,和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看同一个月亮,就是在一起。
归墟靠在竹榻另一端,手里端着茶杯。秋分的月光落在她眉心的轮回之印上,金色光芒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温润。
她说秋分阴阳相半,春分时我们在封印核心帮助那道法则镜像学会了连接,秋分时封印核心自己也会和诸天万界完成一次阴阳相半的法则平衡。
墟当年布下封印时大概也算准了这一点——封印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也会过节,也会在秋分这天和诸天万界一起看同一个月亮。
小远吃完了第三块月饼,拍拍手上的饼屑,从屋里抱出铁匣放在供桌上,又从木架上拿下赵念的旧刻刀放在铁匣旁边,将金翅木雕也拿出来放在刻刀旁边,说三哥也看月亮,远哥也看月亮。
赵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是的,她们都看月亮。
铁匣里那些碎石子、铜扣、铁皮青蛙、带“远哥”字的那颗排在北斗七星玉衡位置的石子,都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每一件旧物都认得月亮,就像每一件旧物都认得回家的路。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中天。
耿月将剩下的月饼用油纸包好,准备明天寄给战堡那边。
冰魄霜将最后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又斟了一杯新茶放在铁匣旁边。
归墟将归墟矛靠回海棠树干上,矛尾精准地落入青石板上的细缝,矛尖三层法则神纹在月下微微亮着,和极远处归墟之渊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遥相共鸣。
小远靠在竹榻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月饼。金翅在他膝盖上缩成一团,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微微打着鼾。
月亮还在往上走,清辉洒满整座院子。秋分一过,天就真的凉了,但今晚的月亮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第1701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