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赵广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或哭或笑的部下,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传令。”
“所有人,就地扎营,饱食三日,再行回城。”
“朕,请诸位,吃肉。”
回到武威,已是三日之后。
洗去了一身的征尘与血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刘禅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但还没等他喘匀一口气,三份来自不同方向的消息,便如同雪片一般,摆在了他的案头。
第一份消息,来自他不在期间,暂代武威军政的仓慈。
一份简短的竹简,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刘禅离开的这些天,武威城秩序井然,没有出任何乱子。仓慈展现出了惊人的治理能力,他不仅稳住了城中各方势力,甚至主动组织了部分归降的西凉兵和城中百姓,将之前被爆炸损毁的太守府前院,修缮一新。
更让刘禅意外的是,仓慈还在太守府前的广场上,搭建了一个临时的粮食发放点。每日开仓,向城中贫苦百姓发放定额的米粮。此举极大安抚了因杨秋暴政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民心。
刘禅看完,笑了一下。这个仓慈,不仅是个将才,更是个帅才。他不仅懂军事,更懂政治。
第二份消息,来自东面天水方向的斥候。
韩瑛不负所托。他率领三千西凉骑兵,与赵统的五千铁鹰锐士汇合后,立刻在天水郡与关中平原的交界处,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疑兵之计。
数千骑兵在马尾上绑上树枝,在平原上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远远看去,旌旗招展,尘土遮天蔽日,像数万大军压境。
司马懿的注意力果然被死死地吸引在了西线。据斥候回报,潼关魏军的防线一再加固,所有的探马和斥候力量,都集中在了渭水一线,根本没有人察觉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支幽灵般的部队已经悄然绕到了他们的身后。
第三份消息,最让刘禅感到欣慰。
韩龙的“还债队”,已经走过了三个村镇。
带回消息的信使,是一位跟随队伍的白毦兵。他向刘禅描述了其中一幕。
在一个叫“下辨”的小镇,当韩龙率领着插着“大汉还债”旗帜的队伍出现时,镇上的百姓起初充满了敌意和恐惧。他们手持棍棒和草叉,将韩龙等人团团围住,眼神像要吃人。
韩龙没有下令驱赶。
他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走到人群面前。
他解下头盔,脱下铠甲,对着一位抱着孩子的白发老妪,“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当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一片青紫。
“老人家,”韩龙的声音沙哑,“我韩家,对不起你们。”
说完,他亲自打开一口装满粮食的箱子,用手捧起一捧金黄的粟米,颤抖着,送到了那老妪面前。
那一刻,整个镇子都安静了。
老妪看着韩龙,又看看他手中的粮食,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水。
“百姓们起初不信,”信使说到这里语气急了些,“但当韩将军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鞠躬道歉,并亲手将粮食和财物分发到每一户人家时,他们的态度开始变了。有人哭了,有人骂了几句,但最后……最后都收下了。”
刘禅静静地听着。
韩龙这三个响头,比任何刀剑都有用。
这不仅是在为韩家还债,更是在为大汉,收拢凉州的人心。
然而,这三份消息,都比不上第四份。
诸葛亮的第二封急信,由一只最神骏的海东青,从长安直接送抵武威。
信是加密的,由玄铁印信封缄。
刘禅拆开信,只看了几行,眼睛便眯了起来。
丞相在信中报告,曹叡已经通过使者,向大汉正式传达了议和的意向。
使者是曹魏的散骑常侍,刘放。
这是一个以口才着称,在魏国朝堂浸淫数十年的老臣。他不仅带来了曹叡的亲笔信,更带来了一份措辞极为谦卑的“和谈国书”。
刘放的使团,此刻已经抵达长安城外,正在诸葛亮的大营之中等候。
信的末尾,是诸葛亮提出的问题,笔迹沉稳,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荡。
“议和的地点、时间,以及我大汉方面的谈判代表,恳请陛下定夺。”
书房里安静下来。
刘禅拿着那封信,在书案后来回踱步。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赵广、韩瑛、仓慈三人屏息静气,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都清楚,这封信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一封信。
这是曹魏递上来的降表。
是数十年汉魏之争,大汉第一次,将敌人逼到了谈判桌前。
良久,刘禅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冷静得不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
“回信。”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竹简,亲自提笔。
“地点,定在长安。”
此言一出,韩瑛和仓慈同时眼睛一亮。
长安!
汉室故都!
在这座城市里与曹魏议和,其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政治宣言!它向全天下宣告——汉室,回来了!
“时间,定在十日后。”
刘禅的笔尖在竹简上飞快划过。
“朕要赶回长安,亲自主持。”
这个决定,在众人意料之中。如此重大的国事,天子亲临,理所应当。
但刘禅写下的第三个决定,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汉谈判代表,命光禄勋、领户部尚书,费祎,为正使。”
费祎?
为什么是费祎?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种两国交锋的重大场合,理应由丞相诸葛亮,或至少是姜维、魏延这种军功卓着的重将出马,才能镇住场面。
费祎虽是重臣,但终究是文官,是管钱粮的。让他去跟以口才闻名的刘放谈判,能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