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医用剪刀,沿着浸透血污的衣物残片,三两下便将整个胸膛的遮蔽物全部剪开。
布料掀开。
当明道左胸的伤势彻底暴露在强光下时,饶是见惯了生死的林逸夫,手指也停顿了半秒。
惨烈。
左胸皮肤已经看不出原色,是一大片骇人的暗紫色淤血。在那片紫黑色的皮下,肉眼可见至少三处肋骨碎片的尖锐突起,随着明道微弱的呼吸,在皮下危险地滑动。
林逸夫一把抓过听诊器,将听筒死死贴在明道的左胸上。
十秒钟。
仅仅十秒。
林逸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骇然。
“左肺呼吸音几乎完全消失!叩诊呈鼓音!”他猛地扯下听诊器,扭头看向王涛,声音又低又急:“肋骨碎片戳破了胸膜,是闭合性气胸!压力太大,不立刻做胸腔闭式引流,塌陷的肺叶会压迫纵隔,他的心脏随时会停跳!”
王涛作为经验丰富的医生,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老林,可是这里没有无菌室!没有麻醉机!他现在这个状态,一刀切下去……”王涛的声音都在发抖。
“打麻醉他的心跳立马就会停!”林逸夫粗暴地打断他,“没时间了。我说,你递。”
“碘伏、大号止血钳、十二号手术刀、胸腔引流管。”
林逸夫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出器械。
王涛的手哆嗦着打开急救箱,取出一大瓶碘伏。
林逸夫接过棉球,蘸满深棕色的液体,在明道左侧胸壁第五肋间的位置,迅速用力地涂抹消毒。碘伏顺着明道凸显的肋骨流下,和暗紫色的淤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地。
“刀。”
十二号手术刀拍在他戴着手套的掌心。
林逸夫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到了极点。刀尖抵在第五肋间的皮肤上,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沉,一刀划下!
“嗤——”
刀锋切开皮肤、脂肪和肌肉的瞬间,一股暗红色的血性液体,顺着三厘米长的切口猛地涌了出来!
那不是动脉喷溅,而是胸腔内的高压,将积液硬生生挤了出来。粘稠的暗红液体里,裹挟着一串串细密的气泡,发出“哧哧”的声响。
“血气胸……这么严重……”王涛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逸夫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的手,却稳得可怕。
“止血钳撑开!引流管给我!”
他扔掉手术刀,抓过止血钳,精准地探入切口,用力撑开肌肉。随即,他拿起那根粗大的透明引流管,沿着肋骨上缘,一寸一寸,强行顶进胸膜腔。
引流管没入半截的瞬间,胸腔内积压的秽物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暗红色的液体与气体混合物,顺着管道疯狂奔涌!
透明的管壁瞬间被染成不祥的暗红。末端的水封瓶里,剧烈的气泡翻腾而上,发出“咕噜咕噜”的骇人声响。瓶内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按住他!!!”林逸夫突然爆发出一声狂吼。
引流管触碰到胸膜神经的瞬间,剧痛贯穿全身。深度昏迷的明道猛地弓起背脊!
“呃啊——!”
一声野兽般的闷哼,从他紧咬的齿关中挤出,带着破碎的血沫。他的四肢开始剧烈抽搐。
“我按着!我按着!”
王涛头皮一麻,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用尽全力死死压住明道的肩膀。旁边的两名开拓团士兵也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去按住明道的双腿。
“别让他动!动一下肋骨断端就会扎破心脏!”
他死死盯着那根不断向外喷涌液体的管子,忽然,视线凝固在自己刚刚划开的切口上。
等等……
这是什么恢复力?
刚切开的伤口……在愈合?
这超乎常理的一幕让林逸夫心头巨震。他不及多想,只能加快手中动作,汗水浸湿了眼眶。
帐篷外,一片死寂。
无人言语,甚至无人敢于喘息。
风声被隔绝,帐篷里的对话模糊不清。帆布偶尔被掀开一角,旋即又死死合上,像一只不愿泄露秘密的蚌。
浓烈的碘伏气味,混杂着血腥,从每一道缝隙里钻出,证实手术的凶险。
张婉儿不知何时已从灯柱上下来。
她站在帐篷外两米,背对入口,身形笔直。
这个能在五千幸存者面前发号施令、眼皮不跳的女人,此刻却不敢回头。
她能听到帐篷里传来的一切。
剪刀剪开皮肉的声音,止血钳碰撞的“叮当”声。
她能听到林逸夫压抑而急促的指令——
“纱布!”
“吸引器给我开到最大!”
“再来一根引流管!快!”
每一种声响,都让她心脏揪紧。
赵虎没有进帐篷。
他就蹲在帐篷门口的迎风处,后背靠着支撑帆布的支架。
视线凝固在脚尖前方。
那里,一滴深红色的浓稠液体,正从帐篷底部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水泥地的纹路,慢慢流到了他的军靴边缘。
赵虎盯着它,眼珠一动不动。
老大……会没事的。
对吗?
主码头的急救帐篷内生死一线,另一边的辅码头浅水区,同样在进行着一场绝望的博弈。
起重机轰鸣着,钢缆紧绷,将庞大的黑曜泰坦“坦克”从广西舰上卸下。
伴随一声轰然巨响,它重达数吨的残破身躯砸入齐腰深的海水,激起滔天浪花。
“坦克!”
王褚连军靴都来不及脱,蹚着冰冷的海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扑了过去。
他冲到那颗几乎被烧成焦炭的巨大头颅前,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兄弟……张嘴,吃点东西……老大还等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