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戈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书——这是桑弘羊刚刚送来的《大汉民生现状疏》，密密麻麻记载着全国各地的人口、耕地、产量、赋税、商路等数据。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反复琢磨，有时甚至要停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那些数字背后的画面。
“大王，桑弘羊大人到了。”侍从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
桑弘羊大步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这位经管署坐首比几个月前清瘦了些，但精神抖擞，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桑卿，坐。”
赵戈示意他坐下，指着那份文书道，“这份东西，我看了三天。数据很详实，但总觉得，光看数据还不够。我想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百姓们真正过得怎么样。”
桑弘羊点头：“大王圣明。数据再详实，也只是死的东西。真正活的，还得亲眼去看。所以臣已经派出了三十路人马，分赴各郡县实地考察。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必有详细回报。”
赵戈满意地点头。桑弘羊做事，他放心。
“修路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桑弘羊沉默片刻，缓缓道：“臣正想向大王禀报此事。太傅主持修路，确实尽心尽力。这三年多来，已经修成了关中至蜀郡、关中至荆襄、荆襄至南越三条主干道，总长三千余里。沿途设驿站一百二十处，极大改善了交通状况。”
赵戈眼睛一亮：“这么快？”
“快是快，但……”桑弘羊迟疑道。
“代价也不小。修路工程耗资巨大，这些年虽然各地商贾有所捐助，大部分还是靠朝廷拨款。前两年西线、北方、东海同时开战，军费开支庞大，修路的经费被一再压缩。太傅催了臣很多次，臣实在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赵戈沉默片刻，缓缓道：“他催你，却没向我诉苦？”
桑弘羊点头：“太傅从未向大王诉过苦。每次催款，都是公事公办。催不到，就自己想办法。据臣所知，他多次自掏腰包贴补工程，还动员沿途百姓以工代赈。那些百姓愿意加入修路，很大程度上是冲着他的个人魅力。”
赵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刘邦，这个曾经与他争夺天下的对手，如今却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从太傅到修路大臣，从庙堂到工地，他毫无怨言，一心扑在那些泥泞的道路上。
“桑卿，太傅，到底图什么？”
桑弘羊一愣，随即道：“臣不敢妄测。但臣以为，太傅早年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如今虽贵为太傅，却从未忘记过那些在泥里土里刨食的百姓。他修路，也许就是想为百姓做点实事吧。”
赵戈点点头，没有再说。
他决定亲自见见刘邦。
五日后，刘邦赶回咸阳。
风尘仆仆，满面尘霜，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有神。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要不是腰间还系着那块太傅的玉牌，任谁都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老工匠。
“大王。”刘邦单膝跪地。
赵戈亲自上前扶起他：“太傅，辛苦了。”
刘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为长期风吹日晒而显得格外白的牙齿：“大王说的哪里话？修路是臣的本分，不辛苦。”
赵戈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
当年在鸿门宴上，是他的对手；后来在楚汉相争中，是他的敌人；如今，他却是他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世事变化，真是难以预料。
“太傅，坐。”赵戈示意他坐下。
“找你回来，是想听听修路的实情。不要隐瞒，不要粉饰，有一说一。”
刘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大王，那臣就直说了。”
“修路这三年，臣最大的感受是——钱不够，人不够，民心更不够。”
赵戈眉头一皱：“民心不够？”
刘邦点头：“对，民心不够。百姓愿意加入修路，是因为朝廷给钱给粮，是因为臣亲自在工地上跟他们一起吃一起住。但要说他们对修路这件事本身有多认同，臣不敢说。”
他看向赵戈，继续道：“大王，百姓祖祖辈辈都活在一块巴掌大的地方。他们不知道路修通了有什么用，不知道商路畅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他们只知道，修路累，修路苦，修路耽误种地。要不是朝廷给钱给粮，要不是臣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早就跑光了。”
赵戈沉默良久，缓缓道：“那商贾呢？他们不是应该支持修路吗？”
“商贾确实支持。”刘邦道。
“各地商贾捐了不少钱粮，有的还亲自带人来帮忙。但他们毕竟是少数，而且各有各的小算盘。河东的想修通河东的路，河西的想修通河西的路，南方的想修通南方的路，北方的想修通北方的路。互相扯皮，互相拆台，臣光是调解这些纠纷，就耗了大半精力。”
赵戈的眉头越皱越紧。
刘邦说的这些，他在数据里看不到。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掩盖了背后的复杂现实。
“太傅，你觉得，该怎么办？”
刘邦想了想，缓缓道：“大王，臣斗胆说一句——要想让百姓真心支持修路，得先让他们知道修路的好处。这好处，不是臣在工地上跟他们讲就能讲明白的。得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身体会。”
“怎么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身体会？”
“路。”刘邦答道。
“先把一条路彻底修通，让百姓看到这条路带来的变化。比如关中到蜀郡这条路，如果彻底修通了，蜀郡的粮食、布匹、盐铁就能源源不断运到关中，关中的丝绸、瓷器、茶叶也能源源不断运到蜀郡。百姓看到这些，就知道修路的好处了。”
赵戈点头：“有道理。那教育呢？教育能不能发挥作用？”
刘邦眼睛一亮：“大王说得对！教育太重要了！臣在工地上发现，那些读过几年书的人，比没读过书的更容易接受新事物，更容易理解修路的好处。他们不仅能干活，还能帮臣给其他人讲解。要是有更多的人受过教育，修路的事就好办多了。”
赵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教育。
他早就该想到这个了。
送走刘邦后，赵戈立即召见张良。
张良来得很快，显然已经听说刘邦回京的消息。
“大王，太傅那边……”
赵戈摆摆手：“刘邦那边，已经问清楚了。现在找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请大王明示。”
赵戈站起身，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