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应元正便翻身下床,再没有半分睡意。
倒不全是因为私库的事让他兴奋得辗转难眠,更因为岭南六月的天气实在太折磨人。
白天是蒸笼,夜里是闷罐,空气像一块湿透的厚棉布,死死捂在人身上,连呼吸都觉得黏腻。
好在蚊帐是他早就张罗好的,夜里总算没被蚊虫搅扰,算是唯一的慰藉。
之前小东儿便主动请缨,愿意彻夜守在床边给他扇风。应元正想了想,还是婉拒了。
他实在不习惯夜里房中有人,哪怕那人轻手轻脚,他也觉得别扭。于是只拿了把蒲扇,自己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每摇一下,他就想起空调。那个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发明,没有之一!
叹了口气,他穿好衣服,出了房门,小东儿三人已经候在廊下。
小东儿率先开口:“殿下,我在院子里挑好了一处偏房,今日收拾妥当,下午便能将东西搬进去。”
应元正连连点头,连日来郁结的心情都舒展了几分。
刘健在一旁插话:“那我收下的那些东西,也能放进殿下的库房吧?我对那些玩意儿实在没什么兴趣。”
应元正这才想起,昨晚刘健出去一趟,带回来不少礼物。
他眉头一皱:“他们怎么还给你送礼?是枪支的进展不顺?还是制作出了岔子?”
刘健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去工坊转了转,那些人知道我是殿下派来的,便硬塞了些吃食给我。就这两日看来,制作倒是顺畅,没出什么问题。”
喻容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送礼给你,总有所求吧?”
刘健沉思片刻,表情有些困惑,“他们倒也没提什么要求。反而叮嘱我认真看、多看。”
这话一出,应元正、小东儿、喻容三人同时觉得不对劲。
喻容追问:“就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刘健挠了挠脑袋,一脸茫然,“没有啊,双方都很好说话,沟通也顺畅。”
应元正耳朵一动,捕捉到了关键词——双方?
他脸色微变:“该不会他们把巴雅尔也带进工坊参观了吧?!”
刘健赶紧摆手:“殿下想多了,怎么可能。是康山他们和蔚衡他们。”
他随即解释了一番。
原来工坊的师傅班子,在康山等人从珠海迁来之后,便由康山及其师父接管。后来蔚衡老爷子到了岭南,娘娘又安排他进工坊,工坊里的人便渐渐分成了两拨。
小东儿追问:“他们没闹起来吧?”
刘健摆了摆手:“没有,面上挺和谐的,就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两拨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掺和谁。”
应元正沉吟片刻:“那给你礼物的,是哪一方?”
刘健答得干脆:“都送了。”
既然没闹起来,也没出什么乱子,应元正心里便有了数,大约就是双方合作、又暗中较劲的关系。有竞争未必是坏事,反倒能逼着两边都拿出真本事来。
正说着,小安快步走来禀报:“殿下,吴大人到了。”
应元正精神一振:“应该是律法拟好了,走吧。”
小东儿当即说:“那我去盯仓库的事,殿下和喻容去谈正事。”
刘健一听‘律法’二字,脸色都变了,赶紧抢话:“那我来整理仓库,让小东儿去谈吧!反正那些条文我坐在那儿也听不懂,浑身难受,还不如去干点实在活。”
应元正瞥了他一眼,本想说也没多久,毕竟吴法那么专业,在具体的制定上,应元正都插不上嘴。
可刘健那眼神里满是哀求,仿佛让他去听律法条文,跟坐牢没什么两样。
应元正无奈摇头:“行吧,你带人去整理。”
刘健闻言当即蹦了起来,转身就招呼人手往偏房去了。
应元正便带着小东儿和喻容去见吴法。
吴法站在院中,头上冒汗,脸色透着连日熬夜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带着光。
众人就在院中落座。吴法顾不上客气,屁股刚沾凳子,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仿造官制机器者,等同于伪造官印。私造者,流放三千里;若以仿造机器印书,罪加一等。”
“……未经官府登记私自印书者,等同于私铸钱币。机器一律没收,印所查封,主事者杖责八十,屡教不改者充军。”
“……纸张、油墨之官方采买渠道,亦已写入律条。凡从非官方渠道大批购入纸张油墨者,视同私印,一并论罪。”
一条条念下来,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没有半句空话。
应元正听完,心中暗暗点头,不愧是专业人士。
吴法喘了口气,正色道:“殿下,这部律法,下官拟了个名字——《出版律》。”
应元正微微一怔,没想到连名字都想到一处去了。
“吴大人考虑得周全,很好。”
随即话锋一转,说起印刷所暂不对外开放、印刷之事仍由官府统一掌控的安排。
吴法听完,并不意外,他就知道王后不会同意。
于是点头道:“这样也好。殿下的考量没错,眼下时机未到,等将来局势稳了,再将印刷机推广出去也不迟。”
应元正道:“所以这部律法,就先按这个框架来。”
吴法想了想:“既然如此,下官再回去打磨打磨,不急在这几日。”
看对方这么认真,应元正也不好拒绝:“那此事就麻烦吴大人了。”
“自然。”吴法端起桌上的茶,一口饮尽,起身告退。
小东儿和喻容都没料到这么快就谈完了,对视一眼,小东儿率先开口:“那我去看看仓库的进度。”
应元正笑着说:“那你让刘健跑一趟,把顾三叫过来。今天就把印刷的事彻底了结了。”
小东儿明白,笑着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