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是个特别的日子。
入秋时分,熊耳山下,流水潺潺,一片片红叶随风飘落,落入了清澈的河水之中,随波而流。而这条河的另一侧,一片片麦田早已收割完毕,就连秸秆也被农户们打包带回了家,只剩光秃秃的一片原野。
这一日,洛阳南边的熊耳山下,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这两人正是周家兄妹。他们是如约而来,前往熊耳山的王家庄,寻找王天放的。两人骑着马,挎着包袱,走在河边光秃秃的原野上,交谈了起来。
“哥,这熊耳山这么大,王家庄在哪啊?”周燕发问道。
“边走边问吧,这边既然有农田,想必前方就有农户。咱们找一户人家问问便是。”周安道。
“好。”
于是,两人策马一直走,不多时,就来到了一个古朴的村庄前。
找到一个村民一番打听之下,两人得知这个村庄便叫王家庄,登时大喜,接着,周安对答话的村民道:“我兄妹二人乃是前来寻找王老前辈的……”
“哦……请进来吧。他就在村中的祠堂内。”村民露齿一笑,客客气气的将兄妹二人请了进去。
兄妹二人带着疑惑,牵着马,背起包袱,随着村民进了村。走了大约二里路后,终于来到了村民口中的祠堂。
“进来吧。”
里头的人似乎早有感觉,直接自门内发出了声音来。
兄妹二人一喜,这是王天放的声音!
两兄妹很快推门而入,映入两人眼前的,是一条幽深的廊道,廊道两侧并无窗户,唯有尽头出现了一点日头带来的光亮。
“过来。”
王天放的声音再度响起。兄妹二人毫不犹豫顺着廊道走了过去。在走到尽头之后,转过廊角,前边出现了一个天井。而那个黑发白髯的老人就站在了天井里。
“王老前辈!”
兄妹二人同时拱手做礼。
“随老夫来。”
王天放一脸平淡,随后转身就走,兄妹二人连忙跟上,一路穿庭过院,转廊迈槛,跟着王天放来到了一个昏暗的大厅里。大厅内仅有四个角落点着四盏微弱光芒的烛灯,厅门对面,是一排排的祭台,祭台之上,摆放着起码数百尊灵牌。而偌大的大厅中间,空旷一片,仅有三个摆好的蒲团放在中间位置。
周安周燕望着那数百尊灵牌,心里有些发怵,王老前辈不是要教他们武功吗?带他们来这阴森森的灵堂来作甚?
“坐下来,无须紧张。”王天放朝两人平静道。
兄妹二人带着仿徨之心,放下了肩上的包袱,然后照着王天放的话,盘坐在了蒲团之上。
两人落座后,王天放也坐了下来。他望着这对兄妹,先是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发问了。
“你们两个,可知老夫为何让你们来此?”
“知道。”周燕点头,“王老前辈是见我兄妹二人留在裴大哥身边很尴尬,故而起了恻隐之心,给我们兄妹一个希望,一个前途。”
王天放微微抬起眼帘,深邃的目光朝周燕一瞄,然后一笑:“周丫头,你果然聪明。”
周安闻言脸色沉了下来,他其实也知道,这是王天放在可怜他们。
“你二人,出身贫寒,一个是只有蛮力的武夫,一个是只会炒菜的厨娘,若当初没有姓裴的小子救你们,你们两人恐怕早就死在南疆了……老夫说的可对?”
看着王天放那平淡的脸色,听着他嘴里说出的冰冷话语,兄妹俩同时低下了头。
“在独孤凤眼里,你们两个完全是多余的累赘。在我眼里,也不过是平民百姓。但是在姓裴的小子眼里,你们却是他的挚友……”王天放说到此处,看向了周燕,“周丫头,你若是不对他动心,或许他也不会为难……”
听得王天放这么说,周燕抿起了嘴唇来,眼中露出了复杂之色。
“但是,动心这个事,也不是你能控制的……哪个少女不怀春呢?”王天放叹了口气。
“王老前辈……我……我是真的……”周燕一开口,就变得结结巴巴了,神情也激动了起来。
“好了,你们若是真心想成为人上人,那就得吃苦!周丫头,尤其是你!”王天放指着周燕道。
“吃什么苦?”周燕问道。
“你跟姜丫头不一样,她有练武的根基,可你没有。哪怕姓裴的小子教过你一点练气之术,可那也跟没有一样。你若真的想要练成上乘武功,那你得下最少两年苦功夫!”王天放声音低沉道。
“两年?可是,一年后我就要跟姜楚比试了……我只有一次机会!打败了她,她就会让我嫁给裴大哥!”周燕脱口而出。
“做梦!”王天放毫不客气的给周燕泼了盆冷水。
周燕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姜家是姜丫头说的算吗?他们二人,乃是皇帝赐婚!姜家如今圣眷正隆,别说你了,就算是当朝三省的宰辅家的千金,也未必嫁的过去!何况你身似无根浮萍,家中也仅剩你兄妹二人,你拿什么跟姜家人去争裴翾?话说白了,那小子其实只把你当妹妹,若是你非要攀附,你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王天放的一席话让周燕听得心都拔凉了!泪水在眼眶里不断打转,她后悔莫及,后悔当初嫌弃裴翾丑,后悔当初没有第一时间抓住这个男人……
“世道就是如此!你也别哭,你们兄妹已经很幸运了!能从南疆一路相随,历尽磨难,甚至去到吐蕃,回来后还能拜老夫为师,你们的祖坟此刻只怕早就冒青烟了。”王天放撇嘴道。
“是,王老前辈说的是!”周安重重点头,他们确实是很幸运了。
“周丫头,现在的你,没有嫁给他的可能!就如同那个满头辫子的丫头一样!老夫知道,这么跟你说会伤你的心,可总比欺骗你好!”王天放又泼上了一盆冷水。
“我知道……我知道的……”周燕还是没忍住,在王天放连番打击之下,泪水滚滚而落,滴的下边的蒲团都湿了一块。
“但是,你也不能一辈子当个厨娘。姓裴的小子既然是你们的救命恩人,你们自然也得报答他!今日叫你们来,教你们武功,你二人务必好生练习!日后姓裴的小子必有大难,到时候,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你二人能帮则帮,可否?”王天放又说出了一长串。
两人重重点头:“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帮他的……”
“好!日后你二人若是成为了天底下数得着的高手,尤其是你,周丫头!你的命运或许就会因此改变!”王天放深邃的眼睛盯向了周燕,似乎在给她吃定心丸。
“改变?改变什么?”周燕有些不解。
“过不了几年,这天下便会大变!那时候,才是你二人出山的时机!”
王天放说完,忽然伸手自怀里掏出两本秘笈,递给了二人。
周安接到的是一本《正气经》,而周燕拿到的则是一本《簪花赋》。
“周安,老夫会教你道家的乾坤正气功!这门功夫乃是上乘的气功,大成之后,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功力刚猛而霸道,施展出来,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周安听得呆了,这么厉害?
“周燕,老夫教你墨家的簪花神功!这是一门女子练的功夫。练成之后,身轻似燕,出手如梭,腾挪辗转间,犹如穿花摘叶,露不沾身,弹指间便可直取敌人要害!”
“这么厉害?”周燕也惊呆了。
“好了,我只教你们三日。三日后,你们便离开此处,还有,对谁都不要说是我教的,你们二人,也最好回南疆去!”王天放叮嘱道。
“回南疆?为何?”周安不解。
“中原的水太深了……而且姓裴的小子,敌人也多……现在他随军出征,他是没事,可你们两人就不一样了。若是被他的敌人盯上,抓了当人质,那就惨了。”王天放解释了一句。
兄妹二人闻此低下了头,他们果然是一对累赘……
“记住了的话,老夫就开始教了。”
“多谢前辈,我准备好了。”周燕率先道。
“我也准备好了。”周安也道。
于是,王天放便开始教了起来……他让两人先放松呼吸,然后缓缓跟着他打起了手诀,接着,让他们的呼吸跟着手诀一起有节奏的动起来,让经脉内的气息沉入丹田之内……
然而,仅仅只是这种入门动作,便让兄妹二人累得不轻……但是,两人还是坚持住了,并没有说半个“苦”字。
眼看两人能吃苦,王天放于是便放心的教了起来……
时间飞逝,自八月初五至八月初七,三天很快就过了。这三日,兄妹二人总算是摸到了门槛,勉强入门了,但是,王天放的教习也就此打住了。
三天之后,也就是八月初八,兄妹俩辞别了王天放之后,迅速带着秘笈离开了王家庄,然后头也不回的纵马朝着南方而去!
他们此行,便是回到南疆,专心修炼武功!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们也不知道……
“驾!”
“驾!”
两人纵马一路往南,很快便抵达了汝州,但是在汝州,他们碰上了熟人。只见前方有一队往南的人马,打着一面“洪”字大旗,上书:岭南道都督洪铁。
两人顿时勒马,激动的大喊了起来。
“将军!”
“洪将军!”
那队人马闻得人声,很快转过了头来,而车驾之内的洪铁,也跳下了车来,见来人是这兄妹俩,顿时大喜。
“你们如何也来了?”洪铁走上前问道。
“将军,我们,回南疆!”
“回南疆,重建家园?”
“嗯!”两人同时答道。
“好啊!一起啊!正好我回洛阳述职完了,也要回岭南!”洪铁道。
“好!”
运气极好的两人,追上了洪铁的队伍,朝着南边一路走去。
万里苦难尽,一朝又别离,此去数千里,谁料何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