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布条之谜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巨鹿原临时搭建的证物帐篷,油布篷顶发出沉闷的声响。帐篷里点了四盏风灯,光线被刻意调暗,集中在中央那张长条木桌上。
桌上铺着油布,上面依次排列着:
一件半焦的丝绸内衬,金线绣字在昏黄灯光下幽幽反光。
三块从不同地点挖出的、带有暗红色脓渍的布片。
几片未烧尽的棉袄碎片,夹层里还能看到发黄的棉絮。
以及——最关键的——从那些埋藏点取出的、用油纸包裹的脓血布块的样本。
陈济站在桌边,他已经换下了医官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服,脸上戴着特制的薄皮手套。他身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天罗驻巨鹿原的负责人,代号“鹞子”,三十五六岁,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能刺透黑暗。
另一个是位老者,姓周,原是江南织造局的老师傅,五年前因得罪上官被构陷入狱,是沈万三通过商路救出,辗转送到北疆,如今在百家学宫工科任教,专精纺织与印染。
“周师傅,请您掌眼。”陈济指向那件丝绸内衬。
周老走近,没有立即动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囊,展开,里面是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放大镜、还有几个小瓷瓶。他先拿起放大镜,凑到绣字前,一寸寸地看。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和老人偶尔的吸气声。
足足一盏茶时间,周老才直起身,面色凝重。
“确是宫廷织造局的手艺,而且是‘内造监’的精品。”他开口,声音沙哑,“王爷请看这里——”
他用银针的尖端,极其轻巧地挑起绣线的一个接头处:“金线用的是‘捻金法’,三股金丝捻成一股,外包一层极薄的鱼胶。这种工艺,只有内造监的‘金线房’能做,年产量不过百斤,专供皇室和几位得宠的皇子。”
他又指向绣字的针脚:“针法是‘盘金绣’,每一针的起落、转折都有定规。更重要的是这字迹——”
周老拿起另一个小瓷瓶,滴了滴无色液体在绣字边缘。几乎瞬间,那些金线绣的字迹旁,浮现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
是一个印章。
“织造局每完成一批贡品,都会在不起眼处留‘暗记’。”周老解释道,“这印记是‘景和四年冬,乙字号库,监造官王’。”
鹞子立刻追问:“能确定是出自二皇子府吗?”
“光有这个还不够。”周老摇头,“内造监的东西,赏赐出去的可能很多。但——”
他拿起那几片棉袄碎片,凑到灯下仔细看夹层。看了片刻,又用手指捻了捻棉絮,放在鼻尖闻了闻。
“奇怪……”他皱眉。
“怎么?”
“这棉袄的布料,是普通的河北粗棉,市面上十个铜板一尺。”周老说,“但夹层里絮的棉花……是江南‘松江棉’,而且是上等的‘头茬棉’,这种棉通常只供应达官显贵,价比丝绸。”
陈济和鹞子对视一眼。
一件外表粗陋的棉袄,内里却絮着价比丝绸的上等棉?
“还有更奇怪的。”周老将碎片翻过来,指着缝线的针脚,“外面这层粗布的缝线,是普通的麻线,针脚粗大,像是匆忙缝制。但内衬的缝合线——用的是‘冰蚕丝’。”
他看向两人:“冰蚕丝产于蜀中,价比黄金,通常只用来缝制御寒的裘皮内衬,或者……用来缝合需要绝对密封的物件。”
密封。
这个词让帐篷里的温度骤降。
陈济深吸一口气:“您的意思是,这些棉袄被特意做成‘夹层’,外层粗陋,内层却用上等棉和冰蚕丝密封,为的是……包裹某种东西,确保在特定时间前不会泄漏?”
“老朽不敢妄断。”周老放下碎片,“但按常理,若只是想给士兵御寒,绝无可能用这种配置。冰蚕丝缝制的衣物,水泼不进,寻常污秽也难以浸染,除非……”
“除非是想让里面包裹的东西,在需要的时候才‘释放’。”鹞子接话,眼中寒光闪烁。
他转向陈济:“陈先生,那些脓血样本,您检验的结果是?”
陈济走到桌子的另一端,那里摆着几个陶碟,里面是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液体。
“我取了三处样本:丝绸内衬上的脓渍、棉袄夹层里残留的黄色斑点、以及埋藏点油纸包里的干涸脓块。”他指着陶碟,“用王爷传授的‘显微术’初步观察——抱歉,这个原理太复杂,总之是一种能看到极微小之物的方法——可以确认,三者含有同一种……‘疫毒’。”
他顿了顿:“而且毒性烈度,丝绸内衬上的最强,棉袄次之,油纸包里的最弱。这符合一个时间顺序:最早准备的毒性最强,后来补进去的稍弱,埋藏的那些因为暴露在外,有所衰减。”
鹞子迅速在脑中串联线索:“所以顺序可能是:半年前,二皇子府通过宫廷织造局获取特供丝绸,染上最烈的疫毒,制成‘种子’。随后,大量制作棉袄夹层,放入较弱的疫毒作为‘扩散器’。最后,将用过的、带毒的衣物绷带收集,埋藏于水源地作为‘长期污染源’。”
一个完整、恶毒、且环环相扣的链条。
“但还缺一环。”陈济说,“如何证明这些事是二皇子亲自下令,而不是手下人擅自所为?”
周老忽然开口:“老朽或许……能补上这一环。”
他从皮囊最里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像炭块的东西。
“这是‘墨玉’,产于西域,极其罕见。其特点是,遇热则显字。”周老将墨玉放在灯焰上小心烘烤,片刻后,玉面浮现出淡淡的银色纹路,“当年我在织造局时,内造监有一种秘法:用特制的药水在贡品上书写暗记,平常看不见,只有用墨玉烘烤特定位置,才会显现。”
他拿起丝绸内衬,翻到背面,在左下角一个极其隐蔽的褶皱处,用墨玉缓缓烘烤。
帐篷里,三双眼睛死死盯着。
渐渐地,布面上浮现出两行小字:
“景和四年腊月初七,二皇子府典仪官张顺亲取。用途:祈福法事。”
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小印——二皇子府的私印。
空气仿佛凝固了。
“祈福法事……”鹞子冷笑,“用染了天花的丝绸,做祈福法事?”
“时间也对得上。”陈济声音发干,“景和四年腊月,正是半年前。那时候二皇子已经开始准备。”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天罗探子浑身湿透地冲进来,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头儿,抓住了!在往南五十里的‘野狼沟’,抓到个落单的溃兵,是二皇子亲卫队的!身上有伤,发着烧,被同伴扔下了!”
鹞子猛地转身:“人呢?”
“已经秘密押到三号审讯帐,用了药,暂时死不了。但他神志不太清醒,一直在说明话。”
“说什么?”
探子咽了口唾沫:“说……‘护身符害人’、‘殿下好狠的心’、‘我不想烂死’……”
鹞子眼中精光爆射。
他看向陈济和周老:“两位,麻烦继续整理所有物证,做出完整的证物链。我去会会这位‘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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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审讯帐设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周围五十步内没有其他帐篷。
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那个溃兵被捆在木椅上,身上只穿着单衣,左大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化脓,脸上也开始出现红疹。他神志恍惚,嘴里喃喃自语。
鹞子走进来,没有戴面具,以真面目示人——一张普通的脸,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把刀。
他在溃兵对面坐下,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溃兵起初还在喃喃,渐渐地,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抬起涣散的眼睛:“你……你是谁……”
“救你的人。”鹞子开口,声音平淡,“你的同伴把你扔在野狼沟,如果不是我们的人路过,你现在已经被狼啃得只剩骨头了。”
溃兵浑身一颤。
“你染了天花,腿上还有刀伤,活不过三天。”鹞子继续说,“但如果你愿意说些有用的,我可以给你药,给你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死法。”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鹞子从怀中掏出那件丝绸内衬的拓印图,展开,“认识这个吗?”
溃兵看到那金线绣字,瞳孔猛地收缩。
“腊月初七,二皇子府,典仪官张顺。”鹞子一字一顿,“那天,你在场。”
溃兵脸色惨白如纸。
“那天,张顺从内造监取回这批‘祈福用品’,二皇子亲自在府中后园,召见了你们十二个亲卫。”鹞子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溃兵耳朵,“他让你们每人领一件,贴身收藏,说是‘护身符’,能保战场上刀枪不入。”
溃兵开始发抖。
“后来你们才知道,那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鹞子逼近,“战前,二皇子又密令,若战事不利,就将这些‘护身符’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撒出去,或者……扔进北疆军的营地。”
“不……不是……”溃兵拼命摇头。
“你们中有人不肯做,对吗?”鹞子盯着他,“所以你的腿,不是北疆军砍的,是你逃跑时,被自己人从背后砍的。因为他们不能让你这个知情者活着落到北疆手里。”
溃兵崩溃了。
他嚎啕大哭,涕泪横流:“我不想死……我不想烂死……殿下好狠的心……我们跟了他八年啊……”
鹞子等他哭了一阵,才缓缓道:“名字。”
“……王、王四狗。”
“那天在后园,二皇子还说了什么?”
王四狗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殿下说……此物乃‘天罚’,专克北疆逆贼……若事成,我们十二人皆封侯……若事败,也要让北疆……十年生聚,毁于一旦……”
“还有呢?埋尸投毒的事,你知道吗?”
“我……我只听张顺酒醉后提过一句,说殿下准备了‘三策’:上策是战场上直接传播;中策是溃退时沿途污染;下策是……是在某些地方埋下‘种子’,就算北疆赢了,也要让他们治下的土地变成死地……”
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冰锥。
鹞子面无表情地记录着。
当王四狗说完最后一个字,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时,鹞子站起身,对帐外的医官点点头:“给他用药,处理伤口,尽量让他多活几天。”
“是。”
走出审讯帐,雨已经停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惨白。
鹞子站在湿冷的晨风中,深深吸了口气。
证物,有了。
人证,有了。
供词,有了。
一个完整、严密、足以将二皇子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证据链,齐了。
他转身,走向刘睿所在的大帐。
路上,他看到营地已经开始苏醒。士兵们排队领取煮沸的饮水,医官在检查隔离区的状况,远处的蒸汽消毒房冒出白色的水汽。
一切都朝着“秩序”的方向恢复。
但鹞子知道,真正的战争——一场没有硝烟、却更能决定人心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手中,已经握住了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