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在残破的废墟上空缓缓翻涌不散,那一抹滚烫刺目的猩红,浸透了脚下碎裂的砖石。
不动禅钴剑垂落,剑刃上还在一滴一滴淌着温热的血,砸在地面积起的血泊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夏羽站在原地,半边身子已经被鲜血浸透。他左侧空荡荡的袖管无力垂落,断臂断面还在源源不断向外渗血,剧烈的痛感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一刻不停扎进他的神经。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刚刚斩落日月的那一剑,几乎耗光了他身体里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划破了废墟死寂的氛围。
苏逸穿过坍塌断裂的梁柱,一路狂奔冲了进来。方才他循着氤海逃窜的方向追出去很远,拼尽全力穿梭街巷,到头来还是跟丢了目标,心底压着一团无处宣泄的焦躁。
可当他抬眼看见站在血泊之中的夏羽,看见那一条空荡荡、不断淌血的左臂,那股火气瞬间被一股尖锐刺骨的心疼狠狠掐断。
他几步冲到夏羽面前,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不自觉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的胳膊……”
苏逸下意识伸出手,却又不敢贸然触碰那一处还在流血的伤口,生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加重他的痛苦。平日里那双总是冷静沉稳、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浓烈的焦灼与心疼。
他上下打量着夏羽身上遍布的伤痕,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怎么伤成这样。”
夏羽微微偏过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脸上并没有多少痛苦的神情。他勉强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用完好的右手随意摆了摆,语气听上去十分轻松,仿佛断掉一条手臂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天大的灾祸。
“没事而已,一点小伤。”
可只有夏羽自己清楚,断臂那钻心蚀骨的剧痛,时时刻刻都在撕扯着他的神经。只不过方才与日月死战,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场生死对决之中,硬生生咬牙扛了下来。如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那股剧痛便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席卷上来。
他没有再多跟苏逸解释半句。
夏羽缓缓抬起自己完好的右手,从腰间的枪套之中抽出了那把闪烁着金光的沙漠之鹰。冰冷坚硬的金属外壳贴在掌心,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夏羽,你——”
话音还没有来得及完整落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猛地在这片残破废墟之中炸开。
子弹精准贯穿了夏羽自己的太阳穴。
温热的鲜血伴随着脑浆瞬间飞溅在身后残破的墙壁之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直挺挺地朝着身后倒了下去。
苏逸瞳孔骤缩,虽然知道夏羽会复活,但他还是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想要伸手将他接住。
可下一秒,奇妙而磅礴的力量凭空自夏羽的身躯之中涌动而出。
淡淡的、如同薄雾一般的柔光包裹住了倒在血泊之中的躯体。
那些致命的枪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消失无踪。方才被斩断的左臂,一点点从断面重新生长,骨骼、经脉、血肉、皮肤,循序渐进地复原。
短短数息之间,那条消失不见的手臂重新长回了他的身上。
几秒过后。
夏羽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抖。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刚刚复原完好的左手臂,五指一张一握,力量重新流淌回四肢百骸。
身上所有在方才那场死斗之中留下的伤口,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刚刚那场惨烈的搏杀,不过一场虚幻的噩梦。
只是地上那一具无头的尸体,还有满地尚未干涸的鲜血,时时刻刻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苏逸站在一旁,紧绷的神经这才缓缓放松下来,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落回原处。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脸上依旧残留着尚未褪去的后怕。
“刚才氤海跑掉了。”
苏逸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遗憾。
“我一路追着他,他的本身硬实力其实并不如我,可他对整座京城的大街小巷熟到了骨子里。刚刚他一察觉到我在身后紧追不舍,立刻一头扎进纵横交错的狭窄巷弄,借着复杂的地形不断迂回穿梭。”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面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我不敢将速度完全爆发出来。一旦我将自身的速度拉到极致,那种冲击力会直接把巷子里来往毫无防备的普通路人撞成肉泥。我只能刻意压制自己的速度,就这么短短片刻的差距,最后还是被他彻底甩开,消失在人海之中。我来回搜寻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夏羽听完,安静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暴怒或者崩溃的神色,只是眼底掠过了一丝淡淡的凝重。
氤海还活着,就意味着他们的危机,并没有随着日月的死亡彻底画上句号。那又是一枚埋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千叶源、徐添橙、玲羽、宇玖、云天舸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废墟的入口缓缓走了回来。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打斗留下的痕迹,神色沉甸甸的。
这一趟,他们按照之前制定好的计划,分头在基地整片区域仔细排查,搜寻日月口中所说的炸弹。可整整翻遍了基地每一间房间,每一处暗格,每一条地下通道,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千叶源率先走上前来,看向站在血泊之中的夏羽,缓缓摇了摇头。
“我们全部搜完了。整座基地里,没有任何炸弹。日月从头到尾,都在说谎。”
“他放出那一套炸弹将要毁灭整片区域的说辞,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们所有人全部调开,把你孤身一人留在这片废墟里面,创造出一个可以和你一对一决一死战的机会。”
这句话落下来,所有人的心底都泛起一阵冰凉。
原来从最开始,日月所有的布局,全部都是围绕着今天这场单独的死斗。他赌上自己全部身家,赌上自己谋划了这么多年的一切,孤注一掷,想要在这里除掉夏羽。
只是到了最后,他还是赌输了。
偌大的赋离人基地,如今已经变成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断壁残垣到处都是,往日那些办公的房间、训练的场地、存放物资的库房,大半都在之前的大战之中彻底损毁。已经没有办法再当做可以安稳居住的据点。
夏羽抬眼环顾四周这片狼藉的景象,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他赢了。”夏羽道:“日家还是站上了凤凰池的顶流,整个过程都可以说是日月一人所为,京城又没有连坐制度,日月死了,但他通过我的手,为日家谋求的种种福利,我没有理由收回。”
“这也不算他赢了吧,这算平局。”千叶源安慰道。
“基地已经毁了,我们没有地方可以落脚了。”
他低头思索片刻,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好在我们在凤凰池这边剩下的任期,也就仅仅只有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我们就有一天的休假时间了,这短短七天,不需要去耗费巨大精力重新修复这座基地。我们直接就在这片废墟的空地上搭建帐篷暂时落脚,勉强撑过这一段时间,就足够了。”
没有人反对这个决定。
众人很快行动起来。
云天舸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面翻出来提前储备好的露营帐篷、防水帆布,宇玖帮忙清理掉地面上大块尖锐的碎石,避免帐篷被划破。
徐添橙抬手掐动简单的术法,将周围散落的枯枝聚拢到一处。
玲羽找来干燥的木柴,在空地中央生起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橙红色跳动的火光,驱散了傍晚时分缓缓笼罩下来的凉意。
篝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光线落在每一个兽的脸上。
他们又取出储物道具里面存放的锅碗瓢盆,架在篝火上面,准备简单处理一点食物。
白天接连不断的厮杀、奔波,所有人的身体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大家一边收拾餐具,一边低声闲谈,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谁都没有预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正在朝着他们飞速逼近。
一阵整齐划一,声势浩大的脚步声,从废墟外面传了过来。
一大队装备精良、神色肃穆的赋离人正规队伍,整整齐齐停在了废墟的入口。人群最前方,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是墨漓,赋离人总部的副部长。
夏羽手上还拿着一只刚刚清洗了一半的瓷碗,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他直起身子,朝着来人的方向迎了上去。
只是当他看清墨漓脸上的神情的时候,心底不由得微微一动。
墨漓那张平日里总是从容温和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往日的熟络。他眉头紧紧锁着,脸色古怪又凝重,一双眼睛直直落在夏羽和身后整支小队所有人的身上,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与戒备。
“怎么了,墨漓副部长?”夏羽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地发问。
墨漓的目光在他们一行人身上慢慢扫过,一字一顿,沉声反问。
“今天下午那段时间,你们所有人,在什么地方?”
夏羽微微抬了抬眉,没有半分闪躲,坦然地给出了答复。
“我们一直都待在这座基地里面,没有离开。”
“谁可以给你们作证?”墨漓紧跟着追问了一句,语气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夏羽侧过头,瞥了一眼那具躺在不远处、身首分离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
“能够替我们作证的那个人,就躺在那边,只不过他现在脑袋都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说起来有意思,我之前明明传消息,请总部派人过来保护这里的案发现场。可你们这支队伍,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一点。”
墨漓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语。
他的脸色愈发沉了下去。
“我们并不是收到了你求援的消息才赶到这里的。”
“就在今天下午,凤凰池左区,有不少当地的兽人居民,亲眼拍到了你们整支小队。监控、还有兽人的随身记录法宝,全部都留下了影像。画面清清楚楚记录下来——夏羽、千叶源、苏逸、玲羽、徐添橙、宇玖、云天舸,你们七个人,在左区展开了一场毫无差别的大屠杀。”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自己的右手。
一枚圆润通透的玻璃珠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中,淡淡的灵光自宝珠内部缓缓漾开。下一瞬间,一片立体逼真的投影,直接在半空之中展开。
那一段影像无比清晰,分毫毕现。
画面里面,赫然就是他们七个人的面孔。
可画面之中那一群“他们”,状态和此刻站在废墟篝火旁的众人,完全判若两人。
那七个身影,眼神之中翻涌着疯狂嗜血的红光,脸上挂着狰狞扭曲的神情,手中武器沾满鲜血,在左区宽阔的街道里面横冲直撞。不管挡在面前的是老人,是孩童,还是手无寸铁的普通平民兽人,他们没有半分犹豫,挥起兵器便径直砍了上去。
鲜血染红了整条长街,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一张张面孔,带着癫狂、冷酷,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嗜血快感,在街巷之间无情地收割着一条又一条鲜活的性命。
投影里面还跳出了一行冰冷的统计数字。
一千二百三十七。
整整一千二百三十七个兽人,倒在了这场血腥的屠戮之下。
篝火跳动的火光,在此刻仿佛都骤然停滞了一瞬。
夏羽身后,整支小队所有人脸上轻松的神色,一瞬间彻底僵住。
夏羽站在最前面,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那一段正在播放的立体影像。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的确是自己的模样。
其余六个人的样貌,身形,身上的穿搭,甚至一些细微的小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几乎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
如果不是他们这群当事人心里清清楚楚,今天整整一个下午,所有人全都困在这座基地废墟里面,和日月进行那场你死我活的决战,没有一个人踏出去过半步。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要被这段天衣无缝的影像给蒙骗过去。
“玲羽……不会是你在开玩笑吧……”夏羽吞咽了一下口水。
“拜托,就算我能化形,我也只能化一个人,我又不会影分身!这可是整整7个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的兽啊!而且我有什么理由去杀无辜的人啊!”玲羽痛骂了一句。
“那这些人他妈的是谁呀!”夏羽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