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连忙开口:“没关系,你们尽管坐,我坐外面就好。”
女子声音清甜柔和,举止有礼:“您好,这应该是您的铺位吧?我们只是临时坐一会儿,不会耽误您晚上休息的。”
身旁的老者也慢慢站起身,目光温和地看向楚君,神情十分友善。看得出来,这对父女进站较早,只是暂时在下铺歇脚,他们原本的铺位应该是中铺和上铺。
“没事,不碍事的。” 楚君微微点头,态度谦和。
众人刚坐定,站台的汽笛声准时响起,悠长清亮的声响穿透晚风。晚上八点整,绿皮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节奏分明的 “哐当、哐当” 声,载着一车人驶离塔里市,朝着远方的武琦市前行。
夜色慢慢变浓,盛夏的白天格外漫长,即便天色暗下来,六月末的天空还留着淡淡的晚霞。沿路城镇的灯火陆续亮起,点点光亮飞速向后掠过,最终隐入浓重的夜色里。车厢里灯光暖融融的,隔开了窗外的夜色与温热晚风,让人觉得安稳又舒心。
楚君把行李安置妥当,将双肩包放在枕头边。他平日里,向来珍惜空闲时间,就算平日里乡镇工作繁杂,也始终保持阅读的习惯。安静片刻后,他从包里拿出一本英文版《百年孤独》。不管日常事务多么琐碎忙碌,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读书,借此开阔眼界、沉淀自身。
他把书轻轻放在窗边的小桌板上,坐得端端正正,低头认真翻看。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英文短句,他读起来毫无阻碍,看得格外投入。车厢里人声嘈杂,过道里往来旅客不断,却丝毫没能打扰到他。作为扎根基层的年轻干部,能在喧闹环境里安心做事,这份定力远胜过常人。
一旁的阮玲斐看到楚君专注阅读的模样,面露几分意外。在这片偏远地区,年轻人爱读书并不稀奇,可捧着厚厚的原版外文书籍,还能读得这般入神,实在不多见。在人声鼎沸的火车上静下心品读外文名着,这样的心性着实难得。
阮玲斐对楚君多了几分好感,随即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袋橘子。橘子表皮金黄鲜亮,果香清新诱人。她挑了一个剥好,饱满水润的橘瓣递到楚君面前:“看你一直在看书,辛苦啦,吃个橘子解解乏。”
楚君抬起头,看向递来的橘子,摆了摆手温和推辞:“谢谢你,我不渴,你自己吃就好。”
阮玲斐没有收回手,眉眼带着笑意,语气诚恳:“出门在外能遇上就是缘分,不过一个橘子而已,别客气。盛夏坐车闷热,吃点水果能清爽不少。”
对方盛情相邀,楚君不便再拒绝,伸手接过橘子,轻声道谢:“那就多谢了。”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慢慢吃着橘子,清甜的果香在周围散开,冲淡了车厢里的沉闷和夏日的燥热,也自然而然打开了话匣子。初见的生疏在闲聊中慢慢褪去,气氛变得轻松又融洽。
交谈之间,楚君了解到了父女二人的来历。年轻女子名叫阮玲斐,今年二十四岁,是塔里市建设路信用社的副主任。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办事能力出众,在当地金融系统里小有名气。同行的老者是她的父亲阮德成,任职于塔里市农业技术推广站,是一名高级农艺师。他深耕农业技术研究与推广三十余年,是当地公认的农业专家,对南疆的土壤改良、棉花种植、作物培育都有着极深的研究和丰富的实操经验。
父女二人此行并非走亲访友,而是专程前往武琦市空军医院看病。阮德成常年奔波在田间地头,盛夏顶着烈日下地劳作,寒冬冒着风雪下乡调研,长年弯腰奔走,落下了严重的腿疾,右腿膝关节劳损已有四五年。平日里坐久、站久或是走路,关节都会酸痛难忍,上下台阶、攀爬床铺更是格外吃力。父女俩在当地辗转多家医院诊治,效果都不尽如人意。听闻武琦市空军医院的骨科医术高明,便趁着六月田间管护工作相对清闲的空档,专程赶过去求诊。
说起此行目的,阮德成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出行。可他起身挪动时,腿脚不便的姿态,还有难以掩饰的酸痛,都被细心的楚君看在了眼里。
夜色越来越深,列车一路向西疾驰,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只剩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连绵不断。晚上九点左右,车厢里不少旅客拿出干粮、泡面、面包准备吃晚饭,过道里满是生活气息。盛夏夜晚温度适宜,车厢里不冷不热,待着十分舒服。
阮玲斐收拾好橘子皮,见楚君依旧低头看书,始终没有起身吃饭的意思,便开口邀约:“小楚,餐车已经开饭了,就在 8 号车厢,咱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年轻人消耗快,别饿着了。”
听到邀约,楚君合上书,笑着应道:“好啊。” 他见阮德成没有动身的想法,又问道:“就我们两个人去吗?”
“我父亲腿脚不方便,我给他把饭菜带回来就行。” 阮玲斐解释道。
两人起身走向餐车,穿过几节车厢来到就餐区。开票处的小黑板上写着当日菜品:西红柿炒蛋、辣子肉片、红烧肉、红烧鱼块、素炒茼蒿,主食有米饭和馒头。
楚君看向黑板,笑着说:“看看你想吃什么?”
阮玲斐扫了一眼,只点了西红柿炒蛋和素炒茼蒿,又要了两份米饭。楚君见她只选了两道素菜,索性把剩下的红烧肉、红烧鱼块、辣子肉片也一并点上。
阮玲斐连忙说道:“点这么多,怕是吃不完吧?”
“火车上的饭菜分量都偏小,未必够吃。” 楚君摇了摇头。
果不其然,菜品都用小号一次性餐盘盛放,每份分量都不多,米饭也是小份,两人刚好全部吃完。用餐结束后,楚君又额外买了一份米饭,搭配红烧鱼块和辣子肉片打包,准备带回去给阮德成。
阮玲斐想要上前结账,却被楚君拦住。他神色坦然:“说好了我请客,哪能让你付钱,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阮玲斐见他态度坚决,脸颊微微泛红,只好作罢。心里对这位年轻人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觉得他处事大方,还懂得体谅旁人,相处起来格外舒服。
这一餐算下来,总共花了八十八元。
等阮德成吃过晚饭,阮玲斐起身去扔垃圾,阮德成拿起保温杯,一瘸一拐地想去接热水。楚君见状,快步上前扶住老人:“阮老师,您别动,我去帮您接。” 说完接过保温杯,走到过道的开水房接满热水,再送回到阮德成手中。
阮德成连连道谢,看向楚君的眼神愈发和善。闲聊时,他问起楚君前往武琦市的缘由。楚君笑着说明,自己在亚尔镇政府工作,此番是去武琦市党校参加培训。
三人一路闲谈,阮德成问起亚尔镇有没有种植棉花。楚君如实回答:“我们镇今年才开始试种,目前一共种了七百八十亩。如果收成理想,明年就打算扩大种植面积。只是镇上盐碱地较多,不少地块改良效果达不到预期,农户心里都没底,我也一直为此发愁。”
谈及工作,楚君言语诚恳,没有半点隐瞒。阮德成听完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水杯缓缓说道:“我这辈子都在和南疆的农业、土壤打交道,在盐碱地种植棉花这块,也算积累了不少经验。南疆大大小小的盐碱地,我跑过不少,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清楚。”
楚君闻言心中一喜,当即坐直身子,认真向对方请教。阮德成也毫不藏私,结合三十多年的一线经验,从盐碱地压碱的最佳时机、改良土壤的有机肥配比,再到适配盐碱土质的棉花品种挑选,一一细致讲解。楚君听得频频点头,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诸多难题,此刻都有了解答。
当晚十点,阮玲斐开始整理中铺和上铺。这趟列车全程要行驶十几个小时,阮德成腿疾缠身,腿脚屈伸不便,若是睡在中铺或是上铺,上下床铺都会格外艰难。楚君看在眼里,主动开口提议:“阮姑娘,阮老师腿脚不方便,不如我们调换一下铺位,我睡上铺就可以。”
话音落下,阮氏父女都愣住了,满脸意外,连忙摆手推辞。两人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谈吐得体的年轻小伙,会主动让出舒适的下铺,体谅老人的难处。
阮德成不停摇头,语气恳切:“这可使不得,我爬中铺完全没问题。”
阮玲斐也有些为难,商量着说道:“不然这样吧,上下铺票价有六十元差价,我补给你一百元,就当是心意。”
楚君笑容温和,语气真诚又坚定:“出门在外能结伴同行也是缘分,不必这般客气。我年轻,身手灵活,爬上铺不算什么。阮老师行动不便,住在下铺,起身、走动都方便。大家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本就是理所应当,千万别放在心上。”
说完,楚君不等两人再推辞,动手将枕边的个人物品全部搬到上铺。动作利落干脆,态度坦荡自然。
见楚君心意已决,父女二人再三推辞无果,心中满是暖意,只得连连道谢。阮玲斐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身在岗位却心地善良、通透豁达的青年,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她忽然想起出门前的事,当即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百元纸币,执意要塞给楚君。
“小楚,真的太感谢你了。这次买票,我们只抢到了上铺和中铺。我之前还找过票贩子,想加价换下铺,对方张口就要三百元,我父亲觉得价格太高,一直没同意。这一百块你一定要收下,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楚君轻轻抬手挡了回去,神色淡然:“真的不用。不过是举手之劳,收了钱,反倒生分了。出门在外互相帮忙是人之常情,这笔钱我不能收。”
楚君态度明确,几番推让过后,阮玲斐终究没能说服对方,只好把钱收了起来。这份善意,她默默记在了心里。
夜色愈发浓重,夜里十一点过后,列车准时熄灯。车厢里暖黄的主灯全部熄灭,只剩下过道几盏昏暗的夜灯。灯光柔和,既能看清脚下道路,又不会打扰旁人休息。六月末的深夜静谧安宁,车厢里温度适宜,一夜安稳。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晨光透过车窗洒入车厢,唤醒了熟睡的旅客。
阮氏父女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起身了。两人轻手轻脚走向卫生间洗漱,生怕动静太大,吵醒上铺休息的楚君。回来之后,他们特意把下铺靠窗的位置空出来,阮德成坐在过道的折叠座椅上歇息,阮玲斐则坐在铺边翻看杂志。
楚君睡醒后,利索地从上铺下来,拿上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简单收拾完毕,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浅色衬衫,把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一番收拾过后,身形挺拔,面容清朗,整个人精神十足,气质沉稳大方。清晨的阳光明亮柔和,衬得他愈发清爽干练。
阮玲斐看着精神饱满的楚君,脸上露出笑意,侧身让出靠窗的位置:“小楚,过来坐这儿吧。”
楚君点头道谢,从容落座。晨光笼罩着三人,氛围闲适温暖。经过一夜相处,彼此早已熟络,相处起来自然又自在。
安静坐了片刻,阮玲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小楚,看你的年纪不算大,又读过大学,算下来你工作两年,才二十岁,时间上好像对不上,这是怎么回事?”
楚君神色平和,简单讲述了自己的过往经历。他九岁读完小学,十岁学完初中全部课程,十二岁参加高考,只差一分就能考入清华、北大。复读一年后,他拿下自治区理科状元,顺利被北京大学录取,学校还为他提供了十五万元奖学金。入学一年,他便修完所有课程拿到毕业证,之后又先后在北京外国语学院、西北工业大学进修,三年内接连取得四张文凭。
一九九三年,十七岁的他原本准备继续考研,机缘巧合之下,报名参加了农业银行副科级岗位的招录考试,顺利被录取,就此踏入职场。之后又辗转几个单位任职,去年来到亚尔镇,投身基层扶贫工作。
听完楚君的经历,阮玲斐满心赞叹。可想到他如今的处境,又觉得十分可惜。她心里始终想不明白,拥有北大名校学历,手握多张文凭,在大城市不难找到待遇优厚的好工作,为何偏偏要来南疆偏远乡镇做基层扶贫干部?
话到嘴边,她还是换了一种问法,轻声感慨:“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读外文书籍绝不是故作姿态,是真的学识过人。以你的学历和能力,在大城市必定备受看重,为什么愿意来到南疆偏远乡镇,扎根基层做扶贫工作呢?”
楚君淡淡一笑,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群山,语气平静从容:“国家培养了我,我就该尽自己所能回报这片土地。基层条件虽然艰苦,但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内心格外踏实。人生本就有不同的选择,谈不上什么前程落差。能真心实意帮百姓解决难题,就是我最开心的事。”
这番话语朴实真诚,没有刻意的说教,却让阮玲斐内心深受触动。望着楚君平和的神情,她心底生出由衷的敬重。
一旁的阮德成听得连连点头,开口称赞:“好,说得好!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想法,甘愿沉下心扎根基层做事,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我们和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都明白一个道理,根系扎得越深,树木才能长得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