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一边认真倾听着两位乡长的意见,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三人正聊得热火朝天,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楚君赶忙起身,快步走到电话旁接起电话:“喂!你好,我是楚君!”
电话那头,传来县委组织部副部长丁向群略显低沉的声音:“楚书记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们亚尔乡的热西提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今天凌晨1点去世了。”
热西提是亚尔乡的乡长,和楚君同一天上任。真是不幸,他上任不到一个月就查出癌症晚期。从查出病情到去世,才短短三个月!之前楚君带着全乡领导集体看望过热西提,对这个结果心里虽然有些准备,但听到消息,心里还是难受。
热西提为人忠厚,工作兢兢业业,从不争名夺利,为亚尔乡发展付出了不少心血。这么好的人,说走就走了,真是惋惜。
楚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对丁部长说:“丁部长,谢谢您通知我。热西提乡长真是个好干部,他的离开对亚尔乡是大损失,我也特别遗憾。刚上任那会儿,我们还一起为亚尔乡发展忙活,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快。”
电话那头,丁向群也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唉,是啊,热西提同志确实是好干部,工作一直很努力。国家和自治区有规定,少数民族干部可以土葬。根据他生前遗愿,丧事一切从简。县委、县政府决定不开追悼会,县政府会在《塔尔州日报》上发个讣告,你们乡政府在单位内部传达一下就行了。”
楚君马上打电话叫来了马木提、阿布力肯,向他们传达了丁部长的电话内容,他说:“马木提书记,你让党政办出个通知,以告卜形式张贴在公示栏上。你和阿乡长在财务上领上两百元现金带上,代表乡政府去慰问一下热西提乡长的家属,以表达哀悼和关怀。另外,安排把社事办的工作人员带上,负责协助热西提乡长家属处理后事相关事宜,要尽可能地给予帮助。”
马木提和阿布力肯都认真地点了点头,马木提说:“楚书记,你放心,我们这就去办,下午回来。”说完,他出了办公室。
阿布力肯并没有走,他跟楚君抱怨道:“楚书记,你不是会上定了把策大乡的财务冻结。这可倒好,策大乡的党政办、综治办的主任拿着票据到我这里报销了。你说该怎么办?”
楚君眉头一皱,思索片刻后,批评道:“阿乡长,你分管财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财务如何报销,都有严格的财务制度,你按照亚尔乡的财务制度逐一审核。如果符合规定,该报销的就报销;要是有问题,就把问题票据抽出来,不予报销,并且予以说明。尤其你要注意,出租车票、酒水、餐费这些高档消费,一律不报。你只要依照制度去办就行了,这些事不用请示我。”
阿布力肯听后,微微点头,但脸上仍有一些犹豫:“楚书记,话是这么说,从这几天他们拿过来的票据来看,策大乡政府的财务报销制度管理比较混乱。你说的出租车票、酒水、餐费这些票据在亚尔乡的干部报销票据中是从来见不到的。但是我策大乡的领导手里的报销票据却屡见不鲜。我搬出制度跟他们解释,结果他的理由比我还多,说是在策大乡,这些票据都是能够报销的,怎么到了亚尔乡就报不了了?”
楚君闻言,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沉思了片刻后,转过身来,问拜尔乡长:“拜尔乡长,关于策大乡的财务管理制度,你谈一下你感受吧?”
拜尔乡长是策大乡的第一副乡长,此前从未分管过财务。这也在情理之中的事情,普遍来说,乡镇的情况都是一样的,乡长是乡政府财务签字都是“一支笔”,而这项工作是乡长权力的象征。
楚君身兼书记、镇长两职,不为名利所累,性情洒脱,不但不揽权,反而主动放权,把手中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慷慨下放给副手们,就这一点,就让拜尔乡长羡慕不已。行政权,他交予马木提书记,由其分管党政办;财务签字权,则交给了阿乡长,让其分管财务室。作为地方主官,就这境界可不是一般领导干部能做到的。
楚君对待政府内部事务,从来就是一位“甩手掌柜”,把主要精力都集中在谋发展、抓大事上,从不为乡政府内部的琐事分心。
策大乡的情况原本和于江涛任书记时的亚尔乡如出一辙,但如今却大相径庭。耿书记与多来提乡长自搭班子以来,便围绕财务签字权和基金会贷款审批权展开了一场明争暗斗,两人的矛盾愈演愈烈。多来提乡长心存不满,他认为财务“一支笔”本应由乡长掌控,耿书记却强势介入,令他倍感掣肘。基金会更是成为两人争夺的焦点,双方互不相让,战火持续燃烧。
为了打破僵局,耿书记效仿原亚尔乡党委书记于江涛的做法,成立了一个名为“财经领导小组”的机构,并规定乡长审批限,超出限额需经该小组集体讨论通过。此举措虽规范了财务审批流程,却也极大地限制了多来提乡长的权力,使他更加愤懑难平。
更为让人无法容忍的是,在人事管理上,耿书记也屡屡对多来提乡长的势力范围“动手脚”。对于与多来提乡长关系密切的领导干部,他虽对科级干部无可奈何,但对中层干部却“大开杀戒”。接连撤掉两名与多来提乡长关系紧密的中层干部后,搞得其他中层干部人人自危,纷纷与乡长划清界限,生怕引火上身。这使得多来提乡长怒火中烧,与耿书记之间的矛盾愈发尖锐,策大乡政府内部的气氛也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这种内耗不仅严重阻碍了工作效率,更令一些原本积极履职的干部心寒不已,工作积极性大幅受挫。
多来提乡长心中满是怒火,开始在工作上对耿书记百般刁难,处处设置障碍,两人相互拆台,大有“鱼死网破”之势。策大乡政府的工作因此几乎陷入停滞状态,原本规划好的发展项目无法顺利推进,资金审批一拖再拖,乡村的基础设施建设也严重受阻。道路修缮、水利设施维护等工作进度缓慢,当地百姓对此怨声载道。财务报销混乱更是策大乡乱象丛生的一个缩影。
楚君在听完拜尔乡长的讲述后,心中震惊不已,他意识到策大乡的问题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复杂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好在两人都已经受到了党纪政纪处分,失去了他们心心念的权力。他回到办公桌前,缓缓坐下,双眉紧锁,陷入了沉思。
齐博走了过来,低声说道:“楚书记,现在看来,冻结财物的工作还是有点晚了,应该是从县里开完会,回来以后就应该冻结的。我估计策大乡的银行账上已经没有钱了。”
楚君看着齐博,点点头,心里也在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听从齐博的冻结策大乡财务的提议。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无济于事,当前最要紧的是如何妥善解决策大乡的财务问题以及改善内部管理混乱的局面。楚君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海中快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片刻后,楚君停下脚步,心中仍怀有一线希望,对拜尔乡长问道:“依你看,策大乡财务账上还有钱吗?”
拜尔乡长摇头叹道:“不清楚,不过想来应该没有了。就在账户冻结的前一天,党政办的吴主任在食堂吃饭时还在抱怨,说有两百多元的票据无法报销,理由是账上已经没钱了。”
听完这些,楚君的眉间爬上几分忧虑。他深知,一个团结和谐的领导班子对于乡镇发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眼下,两乡尚未实质性合并,查账之事不能操之过急,必须谨慎行事。既要解决当前的财务和管理乱象,又不能引发策大乡干部的抵触情绪,导致局面进一步恶化。
楚君沉思片刻后,对阿乡长说道:“在没有查账以前,我们都不要对策大乡的财务情况妄加评论。阿乡长,亚尔乡账上还有些余钱,对于策大乡工作人员的报销票据,只要符合规定的报销,该处理的还是要及时处理,不能因为外面的干扰就耽误了正常工作,影响工作人员的积极性。不过,对于那些明显不合规的票据,一定要严格把关,没有情面可讲。”
“制度就是制度,它不是一纸空文,更不是可以随意变通的软条款。策大乡之前的财务报销制度可能存在漏洞,或者执行不够严格,但这不能成为我们违反规定的理由。我们必须以亚尔乡现行的财务制度为准绳,一视同仁地处理所有报销事宜。无论哪个乡的干部,无论他们过去在策大乡有什么习惯,到了亚尔乡,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这是原则问题,不能有丝毫含糊。你要明确告诉他们,不符合规定的票据,一律不予报销,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你遇到纠缠不休的干部,你让他来找我!”
拜尔乡长听到楚君的问话,思索了一下说道:“楚书记,我觉得策大乡之前的财务管理制度过于松散,缺乏有效的监督和制约机制。很多报销并没有严格的审核流程,导致一些不必要的开支和违规操作。其实,这里面有很多事情也是多来提乡长故意为之,他这样做,也实在被耿书记逼得没办法了。”
楚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拜尔乡长和阿布力肯说道:“拜尔乡长,你干副乡长已有4年了,在副乡长里面资历最老。并乡以后,估计你副乡长的排序应是第一位,到时,签字权就要交到你的手上。你虽然对财务方面不太熟悉,但亚尔乡政府制定了完备的财务报销制度,以后亚尔乡的财务签字就由你先把关。你只要按制度办事就不会错。”
这个消息如平地一声雷,让拜尔乡长感到意外。他没想到楚君会如此信任自己,将财务签字这么重要的权力交到她手上。拜尔乡长连忙站起身,神情激动又带着几分忐忑地说:“楚书记,感谢您对我的信任,可我毕竟之前没分管过财务,怕一时难以胜任,耽误了工作。”
楚君摆摆手,微笑着说:“拜尔乡长,别有顾虑。你有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而且为人正直,我相信你能做好。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遇到不懂的地方,多和阿乡长他们商量,慢慢就熟悉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楚君的分析完全正确,县上领导也肯定会这么做。但当阿布力肯听到自己将要失去财务签字权时,脸上还是难掩失落。
楚君看在眼里,语气温和地安慰道:“阿乡长,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不好受,但是政府领导排序就是按资论辈,我希望你跟我一样,把心态放平。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失去也没有可惜的,只要我有工作的权力就很幸福。”
阿布力肯听了楚君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你是书记,当然可唱高调,我可没有你那么洒脱。然而,他在回复时是这样说的:“楚书记,您说得对。我一直分管财务,突然要交出去,心里确实有些想法。但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拜尔乡长经验丰富,为人又正直,由他把关财务,大家都放心。让乡里的各项事业顺利推进,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这点小失落不算什么。我阿布力肯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以后我会全力配合拜尔乡长的工作,多为乡里出份力。”
楚君听了阿布力肯的表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阿乡长,这就对了。但咱们做工作,不能只考虑个人的感受,更要从大局出发。以后的亚尔镇财务状况不能这么混乱,必须得有更严格、更规范的制度来约束。拜尔乡长虽然之前没分管过财务,但只要抱着一颗公心,公平、公正、公开,我相信拜尔乡长能很快适应新的工作。而你阿乡长,人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再说,财务上遇到重大问题,咱们还是要在一起商量,共同决策。”
拜尔乡长听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表态:“好,楚书记,阿乡长,我一定不辜负你们的信任,尽力做好财务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