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业那几年,他们主攻老百姓的家装市场。
陈豹这人一根筋,在部队里养成的“令行禁止、质量过硬”的作风,到了商场上也改不掉。
他给公司定的宗旨就七个字,写得大大的贴在墙上:“实在、口碑、回头客。”
他寻思着,只要活儿干得漂亮,让人住得放心,还怕没有客人介绍客人来?
结果,现实这位老师傅,一点没留情面,结结实实地给了这位理想主义的老兵一记响亮的耳光。
陈豹万万没想到,家庭装修这行当,想等来一茬“回头客”,特么的比买彩票中头彩还难!
最要命的是,他和他那帮战友太实在了,实在得有点“傻”。
别的装修公司,墙面刮腻子少刮一遍,防水涂料偷工减料,用的胶水甲醛超标,可能三五年后墙面开裂、瓷砖空鼓、家里总有怪味,业主没办法,只能再找人重装,这不就成“回头客”了?
可陈豹他们倒好,干起活来跟搞军事工程似的,恨不得拿水平仪和红外线把每一块瓷砖、每一根龙骨都校准到分毫不差。
用的材料全是真金白银换来的顶级环保货,板材是E0级的,胶水是植物提取的,油漆是儿童房标准的。
用陈豹自个儿喝多了的大白话来说,透着心酸和自豪:
“咱兄弟们装出来的房子,那质量,杠杠的!不敢说传代,起码住上二十年,墙都不带裂条缝的!这特么......质量太好也犯愁啊,回头客上哪儿找去?”
要不是偶尔有几个特别认可他们的老客户,觉得这帮人靠谱得有点“傻”,自发地把亲戚朋友介绍过来,勉强凑上几单。
他那“花豹装饰”估计早几年就得关门大吉,牌子都让人摘了。
后来,陈豹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宿的烟,看着城市里越来越多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他一咬牙一跺脚,琢磨着这样下去不行,兄弟们都得喝西北风。
他当机立断,决定转型!
把家里压箱底的钱都掏了出来,又求爷爷告奶奶借了点,高薪请了几个科班出身、有经验的设计师。
开始尝试承接商业写字楼、酒店、餐厅的公装项目。
他自己也彻底放下了老板那点可怜的架子,开着那辆破五菱,带着打印好的宣传页和案例图,一个园区一个园区地跑,见人就发,逢门就敲。
可一脚踏进商业公装这个深不见底的“水潭”,陈豹这个习惯了直线思维的退伍兵,彻底懵了,水太浑,道太深!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门道潜规则,比家装复杂十倍、肮脏百倍!
尤其是遇到那些规模不大不小、油水却不少的公司。
一个几百万的装修项目,从甲方的项目经理、采购部负责人,到他们自己这边请的设计总监,甚至具体管事的工长,一层层,一张张手,都明里暗里地伸过来,要回扣、要好处费、要“茶水钱”。
这利益网织得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似的,不沾上,你就别想钻进去。
陈豹不是不懂这里的“规矩”,但他为难啊。
这些打点关系的钱从哪儿来?
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无非两种办法。
要么从原材料上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要么就从跟着自己干活、指望这点工钱养家糊口的老战友们的血汗钱里硬扣!
可他陈豹公司的宗旨,他当兵十几年刻进骨子里的良心,还有他对那帮跟着自己出来闯荡的兄弟们的责任,都不允许他这么干!
再加上他们本身就是个刚转型、没名气、没背景的小公司,去建材市场拿货,根本拿不到那些大装修公司的批发底价,原材料成本本就比人家高出一截。
如果再把质量做扎实,那利润薄得跟刀片似的,风吹就倒,哪还有多余的钱去填那些张开的无底洞?
这也导致他们在过去大半年里,参与了不下十个写字楼项目的竞标。
结果无一例外,全是“陪太子读书”,屡战屡败,回回吃瘪。
公司账面上的钱像漏水的桶,越来越少,士气也越来越低。
眼看就要被逼到悬崖边上,下面五十几号兄弟,背后是五十几个家庭,都眼巴巴指望着他。
如果不是前阵子,柳如烟急着让红豆集团入驻新大厦,时间紧任务重。
又恰好在那次园区推广中,看中了陈豹手机里那些虽然设计不算最时尚、但用料和工艺细节实实在在的完工案例照片。
最终把集团核心区域的软装和改造项目交给了他们。
那他陈豹,今年过年,估计真得带着手下那一帮同样从部队出来、把信任和身家都托付给他的老战友们,卷铺盖滚蛋,流落街头,找个桥洞思考人生了。
想到那段暗无天日、几乎绝望的日子,再对比现在坐在叶总对面、手里握着可能是职业生涯最大一单的机会,陈豹眼眶更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过去所有的憋屈和未来的决心都吸进肺里。
他端起面前那杯斟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白酒,霍地站起身,因为用力,旧军姿带来的挺拔感瞬间回归。
他冲着叶凡,结结实实地一记深鞠躬,头低下去,再抬起来时,脸上已是一片豁出去的赤诚,声音沙哑却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叶总!过去的事,不提了!啥也不说了!”
他举起酒杯:
“玄武湖壹号那套宅子,您交给我陈豹和我的兄弟们!我在这儿给您立个军令状:
要是我们用了一根劣质钉子、偷了一两不该省的材料,或者有任何一个地方糊弄您,
我陈豹,出门就被车撞死!绝无二话!这杯,我干了!您,就看我们兄弟往后怎么干!”
说罢,他一仰脖,将那杯少说也有二两的烈性烧刀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喉结剧烈滚动,喝得一滴不剩。
放下杯子时,他脸膛红得发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军人承诺的重量,也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又看到希望的男人,所能给出的最重的誓言。
看着眼前这个大口闷下烈酒、眼眶发红、把胸膛拍得砰砰响的糙汉子,叶凡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没有干,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清晰的赞许。
在这个纸醉金迷、充斥着算计与背叛的神豪世界里,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聪明人”。
恰恰是陈豹这种把“实在”二字刻进骨子里、甚至显得有点“傻”、有点“不合时宜”的坚持。
反而成了最稀缺、也最让他觉得可靠的东西。
有些价值,比利润更重。
有些人,比合同更值得投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