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对的。”张飞点了点头,“换了谁坐在上面,百姓都得先看看再说。
嘴上说得好听没用,得做出事来让他们看见。
陆军师说过一句话,俺老张记得很牢——‘得民心者得天下,而得民心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范勤品味着这句话,心中暗暗点头。
他在曹营多年,听过无数冠冕堂皇的说辞,却极少见到有人真的把说辞落到实处。
而这个黑脸将军和刘备军背后那个神秘军师,似乎正在做一件不一样的事。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西北大营的入口处。
远远望去,原本被大火烧过的营地已清理出一大片空地。
数百支火把插在四周的木架上,橘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跳动,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空地中央,临时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灵堂——以粗木为柱,白布为幔,简朴却不失庄重。
灵堂前的供桌上,摆放着香炉、烛台和几碟简单的祭品。
供桌上方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白幡,上书九个大字:
“黑虎军烈士永垂不朽”
字迹雄浑苍劲,墨迹尚未干透,显然是刚刚写就的。
灵堂前方,七十五副棺木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三排。
棺木都是用新伐的松木赶制而成,虽然粗糙,但每一副都打磨得干干净净,棱角分明。
棺木前头,各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死者的姓名和籍贯。
范强正带着一队士兵守在灵堂四周。
他腰间系着白布,臂上也缠着黑纱,面色肃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看到张飞和范勤走来,他快步迎了上去,抱拳行礼:“将军!范先生!”
张飞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范强,落在那些棺木上:“情况如何?”
“回将军,灵堂已于傍晚搭建完毕,七十五副棺木全部到位。”
范强侧身让开道路,引着张飞和范勤走向灵堂,
“按照将军的吩咐,黑虎军牺牲的十一位弟兄排在左侧,范先生麾下起事牺牲的六十四位弟兄排在右侧。
每一副棺木前都已立好名牌,写明姓名、籍贯和阵亡时日。”
张飞没有说话,一步一步地走过那些棺木。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走到左侧第一副棺木前停下。
木牌上写着:“袁三子,汝南上蔡人,殁于建安五年六月。”
张飞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很久。
袁三子是他在孤山峪招募的流民中选入黑虎军预备军的,整编后调入了黑虎军一营做战兵。
昨晚他的死却是个意外——不慎在冲锋时摔倒,被自己人踩死了。
张飞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块木牌,指尖在“袁三子”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三子,”他低声道,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是俺老张对不住你。
操练时没把队列练瓷实,指挥也有不足之处,才让你吃了这种亏。
往后俺一定把弟兄们都练得站如松、行如风,再不叫这种事发生。”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他一一看过左侧的十一副棺木,每一副都停留片刻,每一块木牌上的名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有些名字他熟悉,有些名字他只有模糊的印象,但无论是谁,他都一一看了过去。
看完左侧,他转向右侧。
右侧的六十四副棺木排列得更密集一些,木牌上的名字大多是朗陵本地人;
张老三、李二狗、赵大牛、周四……这些名字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土气,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这些人,原本是曹军的士卒,因为范勤的带领,选择了帮黑虎军做内应。
他们连黑虎军的军服都没来得及穿上。
张飞在第一排最右边的棺木前停下。
木牌上写着:“陈元宝,朗陵人,殁于建安五年六月。”
范勤走上前来,低声道:“这个陈元宝,是末将手底下的老人之一。
末将在朗陵暗中联络时,他头一个响应。
他家里还有个瞎了眼的老母亲,和一个刚满十岁的女儿。
他跟我说,反正活着也是受罪,不如赌一把,赢了能给老娘和闺女挣条活路。”
张飞沉默了片刻,问道:“他家里人呢?通知到了吗?”
“通知到了。”
范勤的声音有些发涩,“他老娘听说儿子没了,哭了一场,想带着孙女来看看儿子最后一眼,被末将劝住了。
末将承诺明早会安排牛车去接他们过来。”
张飞听到“劝住了”三个字时,眉头猛地一皱,转过头来看向范勤,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
“劝住了?你为何要劝住她?”
范勤被张飞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连忙解释道:
“将军,那陈元宝的母亲上了年纪,得知儿子死讯后已哭得几近昏厥。
末将担心她若今夜就到灵堂来,见了棺木怕是承受不住……今日又下雨,路滑难行……”
“承受不住也得让她来。”
张飞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那是她儿子!是她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她儿子为了给老娘和闺女挣条活路,把命都豁出去了,她做娘的想来看最后一眼,谁能拦着?谁敢拦着?”
范勤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张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些许,但话里的分量丝毫未减:
“范先生,俺老张知道你是一片好意,怕老人家受不了刺激。
但你想想,她儿子已经没了,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能靠近儿子的机会,也就是今晚和明天了。
你让她在家里等着,她这一夜怎么过?
她心里头该有多煎熬?”
范勤闻言,心中一震。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在朗陵城中经营多年,自诩深谙人情世故,可真正面对生死离别时,他的思维方式仍然是曹营里那一套;
维稳、控场、别出乱子。
而张飞想的,却是那些活着的人心里头好不好受。
他深深低下头,抱拳道:“将军说的是,末将糊涂了。”
张飞又看向他:“其他家眷呢?今夜有没有已经到灵堂来的?”
范勤摇了摇头:“回将军,末将原计划是明日丧仪时才让家眷们到场;
丧仪过后让家属们先吃饭,之后再发放抚恤,告知我黑虎军的移民政策。
因此只通知了他们明日辰时过来。
今夜……没有让人过来。”
张飞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是俺老张疏忽了。
应该让家属们今晚就来的。
你想想,那些做娘的、做媳妇的,得知自家的男人没了,这一夜她们在家里怎么熬?
与其让她们在家里对着空屋子哭,不如让她们到灵堂来。
至少,她们能摸着棺木哭一场,能跟自家人说上最后一句话。”
他顿了顿,又道:“听我大哥说,陆军师在丹溪里有要求;
阵亡将士的家眷,只要是在近处的,必须在第一时间通知到;
并且要派人全程陪同,不能让她们独自承受。
俺最初觉得这条规矩太细,现在才明白,细有细的道理。”
范勤心中惭愧,抱拳道:“末将这就派人打着火把去通知各家眷,若愿意今夜过来的,一律接到灵堂来。”
“去吧。”张飞点了点头,“安排周到一些,每户家眷旁边都要有人照应着,备好热水和吃食。
有哭得厉害的,好生安慰着,别让人出事。对了——”
他叫住正要转身的范勤,“通知火房那边熬上一些肉干粥,将士们的家属来了,先让她们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这雨后天凉,别让她们再冻出病来。”
“将军仁厚。
末将代那些弟兄的家眷谢过将军。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