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落在耳朵里却像一盆冰水浇头而下,冷得渗骨。
温酌脸上笑意僵住,面色惨白如雪,方才舒展潋滟的眼眸骤然睁大,空空愣愣看着居高临下的男人,手还攥着册子边角。
他张了张嘴,焦急的比划着。
傅云谏没有等他比划完,偏头看了副官一眼。
副官快步上前,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把傅鸿鹄安排人进东院的事交代了。
傅云谏听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重新落回温酌身上,比方才更冷了。
傅鸿鹄私自安排人手安插在自己院内,没有知会他半句,目的是什么,昭然若揭。
温酌蹲在原地,仰着脸,羽睫颤得厉害,水光聚满眼底,氤氲在桃花眸深处,盈盈一层,摇摇欲坠。
他咬唇,垂首片刻后撑着膝盖站起来,蹲久了腿有些软,站起来后晃了一下。
本来以为傅鸿鹄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会告知傅云谏一声。
不曾想,什么都没有。
小院空旷安静。
小月方才念着他午食,去了厨房,此刻院里没有一个熟悉的人。
偌大庭院,只剩他独自一人,孤零零面对满身寒气的傅云谏,无处可避。
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滚,他抬手想擦,可越擦越多。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跨进院门时差点绊在门槛上。
“大帅!”
傅云谏偏过头看他。
管家喘着气站定,腰弯下去,声音带着一路跑来的急促,“大帅,是老爷吩咐的,让云夫人来东院帮忙归置旧册,老爷说大帅出门在外,院子里杂事没人料理,就让云夫人过来搭把手……”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看温酌。
她站在册子堆里,低着头掉眼泪。
傅云谏听完,没有说话,他偏了偏头,目光扫过院子里摊了一地的旧册子,又落在温酌身上。
“归置旧册?”
管家连忙点头,“是,是,就是归置旧册。”
傅云谏看着温酌,她垂着头抽泣,双手指尖互掐似乎害怕到了极致。
“我允许了吗?”
管家喉间发紧,硬着头皮出声回话。
“大帅,是老爷体恤东院下人不足,近日杂务冗多,特意吩咐云夫人过来,临时搭手帮忙打理琐碎事宜。
话音落地,院中更静。
傅云谏垂着眼,眼帘压得更低,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还不清楚傅鸿鹄的心思?
死到临头依旧不肯放权,处处想着掣肘他。
居然不惜用这般不入流的手段,将一个女人塞进他的院子。
傅云谏唇角扯出一抹讽意,周身气压冷得吓人,“我的院子,什么时候需要一个外人来打理?”
管家额头冷汗顺着下颌滑落,不敢接话,只能垂着头。
傅云谏抬步,顺着青石台阶一步步踏上廊沿,发出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压在人心尖上。
他停在温酌身前半步的位置。
温酌被迫抬眼,视线只能触及男人的下颌线条,和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
眼底的泪意未曾停歇,湿漉漉的羽睫轻颤,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水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方才晒太阳时的明艳松弛荡然无存,只剩怯懦和慌乱。
傅云谏的目光扫过那几本被泪水打湿的书页上,落在他带着泪迹的脸颊。
当真是可怜。
他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抬了抬下巴,本该说出口的“滚出去”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带人去耳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东院半步。”
副官顿了片刻,反应过来连忙应声。
温酌听见指令,羽睫狠狠一颤。
禁足,在东院禁足……
他站在原地,旁人看来似乎更恐慌了,泪水依旧簌簌往下掉。
管家站在一旁,心头却是重重一沉。
老爷想借人探听动静,傅云谏却反手把人圈禁在东院了,这……
管家还想说什么,副官已经上前一步,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管家被傅云谏的人请出东院,不敢多做停留,一路快走回了主院,跨进门槛时额上的汗还没干,便一五一十把东院的事禀告傅鸿鹄。
傅鸿鹄靠在床头,听完,脸上那层灰败沉了下去,手指捏着佛珠的力道加重,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猛地抬手,把那串檀木佛珠朝地上摔去,珠子砸在青砖上,在地面滚动出细碎杂乱的声响,散落满屋。
“他怎么敢?!”
傅鸿鹄的声音嘶哑,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压着一阵咳,“那是他的继母!”
管家垂着头站在床前,两只手叠在身前,没敢接话。
他盯着地上散落的佛珠,心里头却不由得想,您当初把人送去东院的时候,可没想过她是大帅的继母。
这话在心里打了个转便赶紧压了下去。
良久,傅鸿鹄胸口的怒意稍稍平复,粗重的呼吸渐渐放缓。
管家才弯了弯腰,缓缓开口,“老爷息怒,大帅年轻气盛,做事难免不留余地,可这事……”
“息怒?”傅鸿鹄偏过头,浑浊的眼珠里泛着阴鸷,“他把人扣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是在打我的脸!”
管家等他喘了几口气,才把声音压低了些,往前凑了半步。
“老爷,大帅把云夫人禁足在东院,未尝是一件坏事。”
傅鸿鹄浑浊阴沉的眼眸缓缓扫来,目光沉沉的落在管家身上,带着审视的冷意,“什么意思?”
“云夫人留在东院,人是过了明路的,大帅禁她的足,不让她出来,可东院就那么大,她总得在院子里走动,日子久了,大帅的人看惯了,慢慢就不防了,到时候她在里头听见什么、看见什么,比在外头托人打听来得容易。”
傅鸿鹄没说话,他靠在床头,胸口还在起伏,但那股火气慢慢压下去了。
他眯了眯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床前的蒲团上。
散落满地的佛珠没有人捡拾,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神色阴沉难辨。
“大帅禁足她,是不想让她出来,可禁足也是留在东院,人在里头,比在外头强。”
傅鸿鹄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他靠回枕头上,声音哑下来,带着病中的乏力,“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他闭上眼,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两下。
“既如此,此事便交给你了,她那边,你想办法递个话进去,让她别光顾着哭。”
管家应了一声“是”,弯着腰退了两步,蹲下去把散了一地的佛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床头小几上。
傅鸿鹄没睁眼。
管家退出门外,把门轻轻带上,站在廊下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合上的门板,又朝东院的方向望了一眼,摇摇头,顺着廊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