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酌本打算回院,刚走到回廊拐角,管家就从后面快步跟上来,叫住了他。
“云夫人,今日元日,按规矩阖府上下都要去宝莲寺上香祭祖,老爷身子不便,留在府里,您是新妇,头一年得跟着去。”
温酌脚步一顿,垂着眼点了点头,比划着问何时出发。
管家看了看天色,“大帅的车已经先走了,二公子还在用茶,您稍候片刻,我这就去给您备车。”
温酌又点了点头,管家把竹篮递给小月,转身匆匆去了。
他和小月走到大门外等着。
督军府的正门平日不常开,今日因为要去上香,两扇朱漆大门敞了一半,门槛外的青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绸,风一吹,绸角轻轻翻动。
温酌站在门廊的檐下,小月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只竹篮,里头装着香烛和几样供果。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檐角挂的红灯笼晃了晃。
小月缩了缩脖子,把竹篮换了只手拎着,往温酌那边靠了靠。
“夫人,管家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小声嘟囔。
温酌垂着眼,没回应,只把袖口拢了拢,风钻进袖管里,冷得他指尖微微蜷起来。
他站的位置刚好在门槛内侧,又不在正厅前头,来往的仆役各忙各的,偶尔有人朝这边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偌大的督军府门口,他和小月两个人杵在那儿,像两件被扔在廊下的行李,等着人来取。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带着点懒散的拖沓。
“小娘在这儿吹风呢?”
傅云纾从门里走出来,身上披了件墨绿底暗金云纹的大氅,领口翻出一圈灰鼠毛,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温酌转身朝他微微欠了欠身,慢吞吞的比划了一下,意思是等车。
傅云纾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巷口,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那里,司机不知去了哪里。
他偏过头,朝自己身后的随从抬了抬下巴,“去看看管家车备得怎么样了。”
随从应声去了。
傅云纾也没走,就站在门廊下,跟温酌隔了两步远,他低头看了看小月手里的竹篮,篮子里香烛的红纸包装露了一角出来,供果是几个品相齐整的苹果和橘子。
“头一年去宝莲寺上香,小娘紧张吗?”他声音散漫,像随口一问。
温酌抬了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摇了摇头。
傅云纾盯着他低垂的羽睫看了两息,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管家小跑着回来了,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色,搓着手走到温酌面前,躬了躬身,“云夫人,实在不巧,今儿个府里的车都派出去了,剩的那一辆前几日就说车轴有些松,我怕半路出岔子,没敢让您坐。”
他说完偷眼看了看傅云纾,又低下头去。
温酌垂着眼,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
傅云纾在旁边哼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温酌,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既然管家不放心,小娘坐我的车吧,刚好顺路。”
他说完便朝台阶下走去,没给温酌留推辞的余地。
走到车边,他伸手拉开车门,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歪着头看温酌。
“小娘,上车。”
温酌站在门廊下,犹豫了一瞬。
风从巷子里吹出来,愈发有些冷了。
他抿唇,慢慢走到车门边,朝傅云纾微微欠了欠身。
傅云纾没动,手还搭在车门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日光照在温酌的干净的侧脸上,鼻尖冻得微微发红,那点颜色落在素净的脸庞上,像宣纸上不小心滴了一滴胭脂。
“上去吧。”傅云纾的声音低了些。
温酌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厢里比外头暖和,坐垫是深色的丝绒面,还残留着暖炉烘过的温度。
小月也跟了进来,坐在他旁边。
傅云纾从另一侧上车,坐好后随从关上车门。
车厢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前后车窗透进来的光。
司机发动了车子,引擎声低低地响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慢慢驶出巷子。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傅云纾靠着椅背,偏过头看温酌。
温酌的侧脸对着他,羽睫垂着,鼻尖那点红还没退下去,嘴唇抿着,唇色也是嫣红的,面颊被车厢里的热气一烘,慢慢地浮上一层薄薄的血色。
“小娘进府这些天,还没出过门吧。”傅云纾开口。
温酌点了点头。
“宝莲寺的香火旺,今儿元日人多,小娘可得跟紧我,万一走散了就……”傅云纾眉眼弯弯,“得麻烦大哥了。”
至于傅云谏会不会派人找他可就不好说了。
温酌羽睫颤了颤,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傅云纾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把视线移向窗外。
街巷两旁的骑楼一栋栋往后掠过去,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卖香烛纸钱的铺子还开着,门口挂的红灯笼在风里晃。
“大哥的车走得早,这会儿只怕已经到了。”傅云纾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酌抿了抿唇,垂着眼依旧没接话。
车子拐上主街,街面上行人比巷子里多了不少,都是去寺庙上香的人家,三三两两的,手里提着香烛供果,往同一个方向走。
傅云纾看了一阵,收回视线,闭上了眼。
宝莲寺在城东的半山腰上,车子沿着盘山的碎石路往上走,路两旁的松柏还挂着未化的残雪,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车窗上。
到了山门前,车子停下。
温酌下车的时候,石阶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最前面那辆黑色的他认得,是傅云谏的。
山门大敞着,门内香烟缭绕,钟声沉重,远远地漫下来,混着人群低低的说话声。
小月扶着他走上石阶,竹篮提在手里,香烛的纸包被风吹得哗哗轻响。
进了山门,迎面便是大雄宝殿,殿前的空地上摆了几排蒲团,已经有人在上香叩拜,烟气浓得几乎看不清殿门的轮廓。
主持等在殿前,见温酌来了,引着他往偏殿走。
偏殿供的是傅家的祖先牌位,这是督军府每年元日必来的地方,香案上已经摆好了三牲供果,香炉里的香烧了一半,显然傅云谏已经来过了。
温酌走到香案前,小月把竹篮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取出香烛。
温酌接过线香,就着案上的长明灯点燃,火苗在香头上跳了一下,腾起一缕细烟。
他双手举香齐额,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偏殿里光线昏暗,只有香烛的火光在牌位前晃动。
温酌跪在蒲团上,额头贴着手背,伏下去,又直起身来,重复了三遍。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退到偏殿一侧等着。
小月正在收拾竹篮,偏殿门口忽然暗了一下,温酌抬眼看过去。
傅云谏站在门口。
他没穿大氅,只一身玄色长袍,袖口束着,露出一截手腕。
大约是上过香了,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手里拿着一张黄纸,应该是刚在正殿求的签文,纸面折过两折,被他捏在指间。
他跨进偏殿,看见温酌站在牌位旁边,脚步顿了一瞬。
温酌今日穿的是月白色袄裙,偏殿里光线暗,那身衣裳反倒衬出一种冷白的光泽来,他人站在牌位的阴影里,低垂着眼,整个人像是被香火熏旧的一幅画。
傅云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随后他收回视线,走到香案前,把签文放在案上,又拿起三炷香点燃。
他上香的动作利落,拜了三拜,插香入炉,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温酌还站在原处,低垂着头,手指拢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着。
傅云谏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走到偏殿门槛时,他忽然偏过头,视线落在温酌身上。
偏殿里烟气和烛光混在一起,温酌站在牌位旁,脸色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白,一瞬间竟有点不似真人。
“你叫什么?”傅云谏的声音不高,落在偏殿里却很清楚。
温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垂下。
他抬起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手指先画了一个圈,又在空气里虚虚地描了几笔。
那个动作做到一半,他自己似乎也觉出不对,指尖停了停。
“云”字好写,“未”也好写,“曦”字笔画太多,用手比划根本描不出个所以然。
他跟小月沟通时,这个字是拿树枝在地上划出来的,可偏殿里青石铺地,香案上只有香烛供果,连一张纸一支笔都没有。
而刚刚小月带着竹篮去侧殿主持添香油了,没人可以帮他。
傅云谏见他比划到一半便迟迟没有动作,神色有些不耐,收回目光离开,玄色的衣摆从门框边掠过,人已经走进了殿外的天光里。
温酌站在原地,低垂着眼,手指慢慢收拢。
偏殿外传来小月轻快的脚步声,她提着收拾好的竹篮跑进来,脸颊被外头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夫人,怎么了?”
温酌摇摇头,慢慢走出偏殿。
外头日光暗了些,殿前的空地上人来人往,香火的气味混着松柏的清香,在风里散开。
傅云纾从正殿的侧门绕出来,衣摆上还沾着一点香灰,他随手拍了拍,抬头看见温酌,朝这边走过来。
“上完了?走吧。”
他走到温酌身侧,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小月手里的竹篮,眉梢微挑。
“大哥方才也在里面?”
温酌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点了点头。
傅云纾“嗯”了一声,没再问,迈步往山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又偏过头来,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跟你说什么了?”
温酌摇了摇头,比划了一下,大意是没说什么。
傅云纾看着他那几下手势,笑意未变,眼底那层光却冷了一瞬,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石阶上,一步一响。
“没说什么就好。”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被山风吹散了大半。
温酌垂着眼,慢慢的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