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街巷烟火喧腾,可偌大的督军府依旧被一层冷寂沉郁的雾气笼着,没有半分暖意。
天色微亮,晨雾寒凉,帐内的暖意一点点被蚕食干净。
温酌躺了片刻,等意识彻底清醒过来,才慢慢坐起身。
这间偏院清冷,昨夜那壶热茶到现在已经凉透了,桌上红烛也只剩下一截残根。
温酌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铜盆前,用手心捧了水扑在脸上。
冷意从皮肤一路渗进骨头里,人倒是彻底清醒了。
挑了一身素雅的荷色衣裳,剪裁温婉规整,是看起来便是安分守己的旧式闺秀模样。
颈间换了同配色的丝巾系好,遮住疤痕。
随后坐到铜镜前,神色平静的净面梳妆。
梳完妆后温酌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腕间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乌发挽着温顺低髻,只簪些许珍珠,不施粉黛,一双潋滟的桃花眸低垂,便显得眉眼清浅姝丽。
立在冷清的窗下,似一株移栽进深宅高墙里的细柳,柔弱温顺,风一吹就会伏低,看着没有半分棱角锋芒。
任谁见了,都只会当他是胆小怯懦,温顺可欺的小家孤女,最好拿捏。
按着府中规矩,温酌带着分配来的丫鬟小月轻步前往主院给傅鸿鹄请安。
主院卧房是终日不散的药苦沉檀气,密不透风的屋舍让人有点呼吸不过来。
温酌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声嘶哑的“进来”后,才轻轻推门而入。
他屈膝跪在床前的蒲团上,姿态恭顺,垂首低眉。
傅鸿鹄靠在层层锦缎软枕间,面色枯槁灰败,深陷的眼窝盛着浑浊。
他今天精神似乎比昨天好一些,或许是冲喜真的起了点作用,又或许是……回光返照。
温酌低垂着羽睫。
傅鸿鹄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在温酌脸上,细细打量,从上到下缓缓扫过眉眼肩头,最后在那条红丝巾上停了好一会儿。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他微微眯起浑浊眼眸,声音沙哑,“屋里炭火暖,又不冷,系着丝巾做什么?”
温酌肩膀微不可察地一缩,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局促的抬起手比划,眉眼带着怯意。
大意是幼时生过一场病,颈上留了疤,怕有碍观瞻,才一直遮着。
傅鸿鹄也让人查过,知晓她是哑巴,那些手势他看得一知半解,也懒得费心细究,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敷衍地点了点头。
一个山野里来的破落户女儿,身上有疤,遮着便遮着,也不值得他费心神。
他目光又转回温酌脸上,问了年岁家世,又问了问可还习惯府里的吃住。
温酌垂着眼,一一用手势应答,每比划几下便微微一顿。
带着初入高门的局促不安,俨然小户人家女儿头回侍奉大人物的拘谨。
待比划至家中亲人尽数亡故,世上只剩自己一人时,眼圈微微泛红,又硬是垂着眼忍下那点湿意,羽睫不住的轻轻颤动。
傅鸿鹄这种人,疑心重,可偏偏就对这种干净好拿捏的防备轻些。
毕竟一个无依无靠,怯懦温顺的女人,放在身边也最是省心。
他难得露出点满意的神色,嘴角松了松。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低声通传,“大帅来了。”
傅鸿鹄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屏风后,温酌温顺的避到屏风后。
屏风木质陈旧,纱面蒙着薄尘,堪堪将他整个人彻底藏入阴影之中。
不过瞬息,军靴声踏碎院中寂静,由远及近,带着满身晨雾的凛冽寒气,随着门的打开彻骨冷意瞬间涌入整间卧房。
男人一身笔挺戎装,肩章冷光凛冽,周身气场冰冷。
他例行公事般垂眸向床榻之人问安,语气淡漠,加上父子二人如今隔阂深重,话不投机,寥寥两句便气氛凝滞。
傅鸿鹄似想证明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声音沙哑的开口,“昨日入府的云氏,瞧着性子规矩,也老实安分。”
屏风之后,阴影笼罩之中,温酌羽睫低垂,静静听着。
下一瞬,一道冷嗤声淡淡响起。
“父亲执意,我也没兴趣管,只要她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留她一条命。”
傅鸿鹄气息一滞,胸口顿时涌上怒意,正要开口斥骂,傅云谏又道:“但若不知死活地出现在我面前,那我不介意为父亲清理门户。”
温酌站在屏风后,面上还是一副温顺模样,低眉垂眼,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像是怕惊动屏风外的人然后被牵连。
可一双低垂的眼睛里,是浓烈到如烈火焚烧的恨意,搭在腹部前的手,指尖几乎深深掐进了肉里才克制住。
不多时,傅云谏无心久留,问候完又转身离开,门被关上,药味和冷气重新沉下来。
卧房内的凛冽压迫感也稍稍散去。
直到外头脚步声彻底走远,温酌才敛尽眼底寒芒,重新覆上温柔恭顺的伪装。
他缓步从屏风阴影里走出,眉眼温顺如初,安静走向床榻。
傅鸿鹄神色阴沉,声音沙哑缓慢,“你都听见了?”
温酌动作一顿,指尖微僵,不敢抬头对视,只轻轻点了点头,瑟缩怯懦。
傅鸿鹄喉间溢出一声浑浊阴涩的哼笑,沙哑的嗓音带着阴翳,“翅膀硬了,眼里早就没我这个爹了。”
温酌把头垂得更低,不敢说话。
傅鸿鹄微微侧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阴鸷,“你既是我抬进府里的人,就要认清谁才是这府里真正给你立身之地,给你饭吃的人,你心里……可要拎得清楚。”
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阴狠,“但你若是眼皮子浅,学旁人趋炎附势,转头去巴结攀附旁人……”
“那这偌大的督军府,便也容不下你。”
女人似被吓得浑身一颤,慌乱的跪了下去,语无伦次的打着手势。
胆小怯懦,是傅鸿鹄现在最想要的模样。
瞧着女人发颤的身子片刻,心中的气也散了些,他缓缓抬手,倦怠挥了挥,“退下吧。”
温酌连忙起身,低垂着头忙不迭的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阴沉沉的药气。
廊外晨雾未散,寒风掠过长廊,冷意刺骨。
少年立在清冷廊下,在旁人看不清的角落,温顺怯懦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伪装,只剩阴郁冰冷。
见她迟迟不动,一直侯在门外有些冻僵的小月不由得出声,“夫人?”
温酌身体一颤,像是刚从惊吓里回神,唇瓣蠕动,垂下羽睫。
廊外的老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枯枝,稀薄的日光透过交错枝桠落下来,碎成一地斑驳凉影。
他们走到回廊拐角时,迎面撞上一个端着茶盘的小厮。
小厮本埋着头赶路,眼角余光扫过来,猝然顿住脚步。
素袄衬得女人肤色白皙,薄光落在羽睫上,淡淡一层剪影,清艳得叫人一时看怔,小厮手上的茶盘都不由得晃了一下。
他愣了好半晌,目光挪到一旁站着的小月身上,才猛然回过神,这位便是新抬进府冲喜的云夫人。
小厮慌忙收敛心神,仓促弯了弯腰,语气仍带几分猝不及防的局促,“云……云夫人。”
敬意不多,大半是骤然见了这般容貌而生的慌乱,又碍于督军府的规矩勉强行礼。
温酌抿唇,微微点头,侧身让了路。
小厮端着茶盘继续往前走,走远了才忍不住回头瞥一眼,心底暗暗纳罕。
这云夫人瞧着身形单薄纤细,看着毫无存在感,站在小月身侧,身高竟堪堪齐平小月。
只是小月本就是府里侍女之中个子偏高的,没想到这位看着柔弱的夫人,并不似看上去那般娇小。
温酌回到偏院,关上房门,面上的温顺神色才褪了下来。
屋中静悄悄的,只有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漫开。
方才傅鸿鹄那句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是他的人,从头到尾,只能是他的人。
温酌垂下眼眸,心底冷静地开始盘算。
如今傅云谏对他厌恶,戒备深重,若是他主动凑上前,只会引人怀疑,所有筹谋便要功亏一篑。
不能急。
所以他不能强行接近,还得让傅云谏主动向他走近,慢慢卸下防备才行,唯有那时,他才有机会动手。
可这傅云谏这种人面冷心也冷,卸下心防谈何容易。
况且眼下,所以人眼里他是胆小怯懦的闺秀,傅鸿鹄生性多疑,哪怕此刻暂且信了这层伪装,若他一时行为不对,怕也会心生猜忌。
届时一步错,全盘皆输。
温酌望着镜中人姝丽的眉眼,那一双潋滟的眼眸浸满寒意。
急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窗外,督军府高高的围墙把天光切碎,寒风从墙头掠过来,吹得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