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闷头埋了半晌,越想越觉得委屈。
谢珩阴恻恻,宋辞玉疯兮兮,二哥没本事,偏偏身边连个能撑腰出气的人都没有。
温酌猛地掀开枕头,翻身坐起,隔着房门朝外嚷嚷,“春莺!去把沈寂给我叫来!立刻!我要见他!”
门外守着的春莺听见屋内动静,连忙上前,隔着门轻声回话,“公子,沈侍卫今早就和殿下告假外出了。”
温酌唇角耷拉下来,委屈又恼火,瘪着嘴抱怨,“什么护卫,出门不知道提前知会主子一声?一声不吭就往外跑,有他这么当贴身侍卫的吗?半点规矩都没有!”
春莺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沈侍卫走得急,说是今日傍晚便回……”
温酌重重的哼一声,倒回床上,“知道了。”
现在唯一一个能任由他使唤,替他出气的人都不在,温酌气得扯过锦被蒙住脑袋,心里把从上到下所有人挨个骂了一遍。
……
雅集门外,晚风渐柔,宴席散去大半。
温景酒意微醺,指尖捏着折扇,慢悠悠的一边辞别宾客,一边步履闲散踏出院门,习惯性转头望向往日停车的位置。
“今日尽兴,改日再聚……哎?我那马车呢?”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原本停着马车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温景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揉了揉眼,再看,还是空的。
温景呆呆地指着那个方向,转过头看着门卫,“我、我的马车呢?”
门卫心里纳罕,刚刚不是差人跟温二公子说过了吗?温小公子先回去了。
但瞧温景这副模样,估计是喝得忘了,他只好赔着笑重复了一遍,“二公子,方才小公子先行回府了,小人早前已经派人入内知会过您了。”
话音落下,温景脑中混沌的酒意散开,零碎的记忆瞬间回笼。
方才雅集席间,门房小厮好像凑过来低声说话,但那会儿他正和友人把酒闲谈,随口敷衍应了一声,转头便抛到九霄云外。
温景僵在原地,最后叹了口气,眉眼写满无可奈何。
不用多想,铁定又是谁惹这祖宗生气了。
温景站在台阶上吹了一会儿风,酒醒了大半,只能认命地迈开腿,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
暮色沉落,星河漫上墨色天幕。
长公主府所在的坊巷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更鼓,敲在沉沉的夜里。
沈寂身形挺拔利落,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寂,一身墨色劲装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腰间的刀鞘偶尔被月光照到,泛出一线冷光。
晚风卷着落尘掠过街巷,周遭四下无人,寂静得只剩脚下靴底碾过青石的轻响。
他今早告了假,去办了一些自己的事。
虽然那些事说不上见不得光,但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都是些细枝末节的痕迹,他做了十年暗卫,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藏起来。
如今他想把自己从宋家藏起来,比以前更难,但他还是一点一点在做……
眼前划过少年睡着的模样,比清醒的时候乖得不得了,沈寂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几分。
距离长公主府朱红大门只剩半条长街的时候,身后的风声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沈寂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
倏忽,两道黑影自两侧屋梁一跃而下,落地无声,精准截住他的去路。
二人蒙面束发,手握短刃,杀气凛冽。
沈寂脚步未停,眸色微沉,抬手格挡,招式干净利落。
他自幼浸淫暗杀术,不过几招下来便摸清了两人路数,他们一身章法规整的暗卫身手,沈寂再熟悉不过。
宋家秘养的死士。
两名刺客似乎心知肚明他们联手也不可能打赢沈寂。缠斗数招后便利落收招,一人甩出一卷折叠的素白纸笺。
然后同时收刀,足尖一点,转瞬融进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条长街再度归于死寂,只剩晚风簌簌。
沈寂垂眸弯腰,拾起地上轻飘飘的纸笺展开。
纸上墨迹清隽,是宋辞玉独有的笔迹。
“可还记得姓甚名谁?”
寥寥几个字,裹挟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沈寂呼吸乱了一息,白纸攥出褶皱,漆黑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刺骨寒意。
月色倾泄,街巷光影分明,男人立在明暗交界之处,半边浸在清冷月华里,半边沉入浓黑阴影,眼底冷意层层翻涌。
宋辞玉……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封纸笺便是警告。
晚风拂动发丝,沈寂缓缓闭上双眼,纷乱的记忆冲破尘封,翻涌而上。
幼时暗沉的,不见天日的记忆。
刀,血,鞭子,黑屋子,被关进去的人越来越少,活着走出来的人屈指可数。
他是走出来的那一个。
整整十年。
沈寂被当作一把刀来淬炼磨锋,从来不被允许问为什么,也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想法,也从一开始就不懂“忠诚”。
毕竟忠诚是需要心去承载的。
他只是厌倦了日复一日地听命行事,厌倦杀人之后站在原地等下一个命令。
就像一把坏掉的刀,开始钝了。
北山那晚,他接到宋辞玉的命令——杀谢珩。
但北山太大了,沈寂在林子里搜寻了很久,后来他听见了哭声。
走过去,就看见了一个少年。
狼狈得很,骑装划得破破烂烂,脸上好几道红痕,头发散乱,坐在石头上哭,却依旧难掩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贵漂亮。
那少年抬起头,看见了他,一双桃花眸里满是害怕,可怜极了。
彼时的沈寂心境毫无波澜,确认他不是谢珩以及没有威胁之后,转身就走。
可少年追了上来,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发软还抖,“你、你带我出去。”
沈寂本不打算理会,可少年又开口了,“我、我是长公主之子,你把我带回去,我、我母亲会报答你的。”
一瞬间,沈寂的脑子像是从生锈的状态里忽然转动了一下。
长公主之子。
带走他,便能顺势踏入长公主府,获得全新的明面身份。
依附长公主势力,便能彻底割裂宋家过往。
他不必再回去复命,不必再做任人驱使的刀。
这是他寻觅十年,唯一的出逃契机。
他分不清答应的那一刻,是在精心筹谋一场脱身之计,还是单纯厌烦了永无止境的宿命,想要任性一次。
但违抗追杀谢珩的命令,擅自带走目标之外的人,是沈寂这一生,第一次忤逆宋辞玉。
起初,他只是利用少年,借他逃离宋家枷锁。
可朝夕相伴越久,少年骄纵蛮横,脾气直白热烈,所有情绪坦荡直白,鲜活滚烫。
沈寂发现,在少年身边待久了,少年便不自觉的开始依赖他,尽管那种依赖很细碎。
但这种感觉很陌生。
沈寂在宋家十年,从来没有人依赖过他。
也行是因为“刀”没有归属,而被依赖的“人”才有。
沈寂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皱的纸,他沉默片刻,慢慢松开了手指。
那张纸从指间滑落,被夜风卷起来,落在地上。
沈寂抬眼,看着长公主府的方向。
少年大概还在床上翻来覆去,骂这个骂那个,气得不肯睡觉。
他想到那少年气鼓鼓的模样,骂一句翻个身,再骂一句又翻个身。
沈寂的眉眼,在月光下微微弯了弯。然后他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长公主府走去,那张纸被脚印碾过。
当刀生出本心,见过人间暖意后,便再也不会甘心,重回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