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恪从宫门出来的时候,夜风正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石阶上,与几位同僚简单寒暄了几句。
说的无非还是北境那些事,告急的折子一封接一封,今日在朝堂上,皇帝的脾气已经压不住了,可骂来骂去,还是没有谁能领兵。
温恪一一应着,神色温和的,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同僚们说着说着便叹气,叹完气便散了,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
温恪目送那些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张纸条。
他是在下朝时发现的,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进了袖中。
上面只有四个字“西市亥时”。
没有落款和印章,只这四个字。
温恪盯着这四个字看了片刻。
这字迹他认得,不是朝堂上那些同僚的手笔,是他曾在缉事司的公文上看过无数次冷峻得近乎刻薄的字迹。
谢珩。
他眯了眯眼,将纸条攥紧收进了袖中。
一个已死之人要见他……
车夫掀开帘子等他,他摆了摆手,“再等等。”
车夫愣了愣,没敢多问,退到一边。
温恪沿着长街径直走到街角一处茶摊坐下。
茶摊早已收了,桌凳摞在墙边,只有一只破旧的灯笼还挂着,在风里晃来晃去。他就坐在那只灯笼下面,光线昏黄,照得他半张脸明明暗暗。
一盏茶后,一个小孩从街边跑过来,撞了他一下,说了句“大人恕罪”,便跑远了。
那小孩跑过的一瞬,一张纸条塞进了他手里,“巷口,往里走。”
温恪站起身,往巷口走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青砖上爬满了枯藤,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巷口那一小片光亮。
他往里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四周很暗,伸手不见五指。
“我到了。”
只有风声。
几息后,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月光恰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巷口,将那人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托出来。
靴子,衣袍,腰间的刀,最后是那张脸。
谢珩。
温恪看着这张脸,眉头微微皱起。
月光落在那副冷峻的眉眼上,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你没死。”
那具烧焦的尸体,谢家旧仆的辨认,一切都对得上,可如今本该死的人却完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谢珩看着他,既不否认,也不解释。
温恪眯了眯眼,“一个已死之人,冒险来见我,应当不是为了叙旧。”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吧,什么事。”
谢珩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递了过去。
那信封很厚,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压了一枚印章,看不清纹样。
温恪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感受着那份量,和里面纸张的触感。
“这是什么?”
“武安侯勾结外敌、诬陷我父亲的证据。”谢珩的声音很低,还带着一点沙哑。
“人证,物证都在里面,边关三年,往来书信十二封,经手人的供状七份,武安侯亲笔签押的密令一份,我花了三个月,从北境到南疆,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温恪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开,落在谢珩脸上,那双眼睛没有躲闪,平静地迎着他的注视。
武安侯,手握重兵,却迟迟不肯出兵北境北境告急,北境守将战死,三军无帅。
可武安侯的兵就在北境以南三百里,按兵不动,一拖再拖。
看样子,不是不能打,而是不想打。
或者说,他在等,等北境再丢几座城,等朝廷再也撑不住了,等他手中那些兵权变得比皇帝的圣旨还值钱。
因为谢渊死后,北境再无人能挡。
“你要平反。”温恪抬起眼,淡淡道。
谢珩看着他,“谢家三百余口,罪名是通敌叛国,我父亲死了,如若不是……我也本该充军,所以这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温恪点了点头,他想了一会儿,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见我?”他顿了顿,“朝中能用的人很多,你从前在缉事司,旧部不少,愿意帮你递折子的大有人在,你偏偏选了我。”
谢珩沉默了一瞬,“因为温大人不会把这份证据扣下,也不会拿去给武安侯邀功,温大人做事,只看对不对,不看有没有好处。”
温恪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将信封收进袖中,“这份证据,我会呈上去,但不是帮你。”
温恪顿了顿,“是帮北境。”
谢珩没有说话。
温恪也沉默片刻,毕竟该说的话说完了,该办的事也办完了。
他本可以转身就走,可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弟弟,那个骄纵任性、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子,对眼前这个人做过什么,桩桩件件,他都清楚。
温恪私底下也让阿竹拦着一点,可温酌那个性子,越是拦越要闹,越劝越来劲。
如今谢珩活着回来了,手里还握着能翻天的证据。
一旦罪名洗清,谢家平反,谢珩就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搓圆捏扁的罪臣之子,他会重新站回朝堂之上,甚至站得比从前更高。
到那个时候,他会不会记恨?
温恪看着谢珩的眼睛,沉默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掂量,“我弟弟年纪尚小,往日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这份证据,我会呈上去,你的事,我会尽力,阿酌的事,也希望你……不要计较。”
用帮谢珩平反,换温酌平安。
温恪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阿酌做过的事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抹平,可他是阿酌的大哥,他不能让阿酌为那些事付出代价。
谢珩听懂了他的意思。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珩垂下眼帘,一双瞳眸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沉了下去。
“温大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令弟的事,我分得清。”
温恪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窄巷。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温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夜风吹过,吹得衣袍翻飞,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弟弟年纪尚小,往日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年纪尚小。
谢珩想起温酌站在他面前,桃花眸里满是怒火,声音清亮,“我是不是给你脸了?都忘了自己是如何从诏狱出来的?”
那根白白嫩嫩的手指戳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的,像小猫伸爪子。
后来那一巴掌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可那只打人的手又似乎比他更疼,红红的,发着抖,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还有前几天,温酌蹲在巷子里给他烧纸钱的样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两清了”。
那个小没良心的,给他烧纸钱的时候还不忘让他去报复宋辞玉。
谢珩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月光在身后落了一地,窄巷里空荡荡的,只有风还在吹,墙头的枯草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