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是会呼吸的。
这不是比喻。当赵云澜的靴底踩在那片暗红与漆黑交织的凝固地表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传来的、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震颤。那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层、更缓慢的脉动,仿佛这片被远古高温熔铸的大地深处,仍有一颗庞大无朋的心脏在微弱地搏动,每一次收缩舒张,都让那些狰狞的琉璃褶皱产生肉眼难以察觉的形变,发出只有紧贴地面才能听闻的、如同玻璃将碎未碎时的“咯吱”声。热浪不再是无形的东西,而是扭曲成无数透明晃动的纱幔,从琉璃地面的每一个气泡孔洞、每一条龟裂缝隙中升腾起来,将远处的景物拉扯成荒诞不经的形状,连声音都在其中变得怪异而缥缈。
“流火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在凝固的火焰地狱中硬生生刨出来的、勉强可供行走的伤疤。最宽处不过三尺,狭窄处需要侧身收腹才能通过。小径两侧,那些琉璃形成的锋利棱角如同无数渴血的黑色獠牙,在暗红色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泽。有些地方,琉璃呈现半透明的质感,能模糊看到下方深处仍在缓缓流动的、粘稠的暗红色光芒——那是尚未完全冷却的地脉熔流,隔着厚厚的琉璃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辐射热。空气干燥得能瞬间吸干嘴唇上的任何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铁砂,鼻腔和喉咙火辣辣地疼,那股甜腻的腐烂气味混杂着浓烈的硫磺味,形成一种令人眩晕作呕的鸡尾酒。
团队行进得异常缓慢。拖架的滚轮在光滑坚硬的琉璃表面上反而容易打滑,黑胡子不得不经常用斧刃在表面凿出些浅痕增加摩擦。雷娜走在队伍中间,灰白色的平衡之力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勉强罩住众人,过滤着空气中无孔不入的炽热能量粒子和精神毒素,但她的脸色越来越差,每走几十步就需要停下喘息片刻。赵云澜走在最前,手里的硬木短棍换成了从石林捡来的一截不知名动物的黑色腿骨,更坚硬,也更能探知脚下琉璃的虚实。
刑泽是唯一“适应”的人。躺在拖架上,盖着隔热袍,他额间那枚小小的角质凸起在暗红天光下如同烧红的炭粒,散发着稳定的微光。他周身的无形护盾变得更加明显,甚至能看见一层淡金色的、如同水波般缓缓流动的光晕紧贴着他的皮肤。拖架经过某些地表温度特别高的区域时,他护盾的光晕会陡然增强,将触及的高温能量悄然吸收,而他皮肤下那些淡金色的鳞状纹路也随之明亮一瞬。这诡异的现象既让众人稍感安心——至少刑泽的本能在此地如鱼得水——又加深了那份隐忧:他正变得与这死亡之地愈发契合,愈发……非人。
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小径被一堆从侧方琉璃崖壁上崩落下来的、犬牙交错的巨型黑色琉璃块堵住了大半。必须从这些边缘锋利如刀的乱石堆中攀爬过去。
就在黑胡子骂骂咧咧地寻找相对稳妥的落脚点时,异变陡生。
侧方那片陡峭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琉璃崖壁上,十几个暗红色的影子骤然从孔洞中弹射而出!它们形似放大数倍的蜥蜴,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仿佛冷却熔岩般的厚重甲壳,四只粗短的脚爪末端是锋利的黑色钩趾,能在光滑的琉璃表面牢牢抓附。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几乎裂到脖颈的巨口,口中不见牙齿,却有一个不断收缩膨胀的、散发出橙红色光芒的腔体。
“火焰蜥蜴!躲开!”黑胡子只来得及吼出一声。
其中三只蜥蜴尚在半空,那橙红色的腔体便猛然扩张,三道炽白的、粘稠如同岩浆的火柱激射而出,直扑队伍中央!火柱未至,那恐怖的高温已经让空气发出爆鸣,雷娜的平衡护罩剧烈波动,泛起涟漪。
赵云澜想也不想,猛地向侧方扑倒,同时手中的黑色骨棍脱手掷出,精准地砸在一只蜥蜴张开的巨口边缘,打得它头颅一偏,喷射的火柱擦着拖架轰在琉璃地面上,瞬间熔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洞,边缘的琉璃吱吱作响,化作青烟。
雷娜尖叫一声,全力收缩护罩,集中挡在刑泽的拖架和自己身前。一道火柱狠狠撞在灰白色屏障上,爆开大团炽热的火花,屏障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雷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黑胡子怒吼着,单手挥动战斧,将另一道射向他的火柱凌空劈散,爆开的火星溅在他的隔热袍上,瞬间烧出几个焦黑的洞,露出下面烫红的皮肤,他疼得龇牙咧嘴,却半步不退,挡在拖架前方。
更多的火焰蜥蜴从崖壁孔洞中钻出,它们动作不算快,但喷射的火柱威力惊人,而且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感知热源或生命能量,攻击颇有章法,封堵着队伍的闪避空间。一时间,狭窄的小径上火花四溅,热浪滚滚,琉璃地面被熔出一个又一个冒着青烟的坑洞,团队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拖架上,刑泽的身体在剧烈的能量波动和攻击威胁下,再次产生了反应。他额头角质凸起的光芒骤亮,周身淡金色的护盾猛然膨胀了一圈,散发出更强的热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这种威严似乎对火焰蜥蜴产生了影响,它们喷射的频率明显一滞,动作也出现了片刻的迟疑和畏缩,仿佛遇到了更上位同源存在的压制。
“趁现在!冲过去!”赵云澜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跃而起,顾不上捡回骨棍,赤手空拳冲向最近的蜥蜴,吸引注意力。黑胡子则奋力挥舞战斧,在蜥蜴群中劈开一条缝隙。雷娜咬牙维持着护罩,拖着刑泽的拖架,紧跟其后。
混乱中,黑胡子为了躲避一道斜刺里射来的火柱,猛地向后跳开,沉重的身躯恰好踩在一块看似厚实、实则下方已被熔流侵蚀掏空的琉璃地面上。
“咔嚓——轰隆!”
脆响声中,那块琉璃地面猛然塌陷下去,连带周围好几块琉璃一起,形成了一个直径约莫一丈、黑黢黢的向下洞口!破碎的琉璃块稀里哗啦地坠落下去,传来空洞的回响,一股更加灼热、却意外地带着一丝湿润水汽的气流,混合着浓烈的硫磺味,从洞口深处汹涌而出。
黑胡子反应极快,在完全坠落前用手臂勾住了洞口边缘一块突出的琉璃棱角,整个人悬在半空,破口大骂:“他娘的!这地儿是纸糊的?!”
这突如其来的塌陷也打乱了火焰蜥蜴的攻击节奏,它们似乎对这突然出现的洞口和涌出的气流有些忌惮,攻势稍缓,围在洞口边缘,发出不安的嘶嘶声。
赵云澜和雷娜趁机赶到洞口边,合力将黑胡子拉了上来。三人惊魂未定地看向洞口下方。
借着暗红的天光,勉强能看到下方并非垂直的深渊,而是一个倾斜向下的、被熔岩半掩的狭窄洞穴。洞穴内壁并非纯粹的琉璃或岩石,而是嵌满了无数拳头大小、散发出暗红色光芒的能量晶石,将洞穴深处映照得一片朦胧诡异的暗红。那股带着水汽和硫磺味的热风,正从洞穴更深处持续涌出,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潺潺的液体流动声,与这片绝对的干燥灼热之地格格不入。
更关键的是,当赵云澜凝神感知时,怀中的星陨石板骤然变得滚烫,石板上代表“烈日之心”的模糊符号疯狂闪烁,发出强烈的指向性共鸣——指向,正是这个洞穴的深处!与此同时,拖架上的刑泽身体剧烈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闷哼,额头的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周身护盾的金色光晕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流转起来,仿佛在欢呼,在渴望,在……恐惧。
“这下面……”雷娜喘息着,脸色因为能量共鸣而泛起异样的红潮,“有东西……非常庞大,非常……接近本源的水与生命能量……但被包裹在极致的高温里……矛盾……却又共存……”
是继续沿着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流火径”硬闯,还是冒险进入这个意外出现、充满未知却可能直指目标的洞穴?
赵云澜只犹豫了一瞬间。他看了一眼在洞口徘徊、随时可能再次攻击的火焰蜥蜴,又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那诱人而危险的暗红光芒,以及刑泽那剧烈到不正常的共鸣反应。
“下去!”他斩钉截铁,“这可能是条捷径!黑胡子,探路!”
黑胡子啐掉嘴里的琉璃碎渣,咧嘴露出一个狠厉的笑容:“得嘞!总比在上面当这些喷火壁虎的靶子强!”他率先抓住洞口边缘,小心地将身体探入倾斜的洞穴,用脚试探着下方熔岩覆盖的、相对坚实的落脚点。
雷娜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近乎枯竭的平衡之力,准备应对洞穴内可能更剧烈的能量环境。赵云澜则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逡巡不前的火焰蜥蜴,转身协助雷娜,将刑泽的拖架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准备送入洞穴。
就在刑泽的拖架前端进入洞穴阴影的刹那,他额头的角质凸起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金红色光芒,如同一只骤然睁开的眼睛,照亮了洞口一小片区域。那光芒中蕴含的炽热与威严,让最近处的几只火焰蜥蜴发出惊恐的嘶鸣,连连后退。
团队不再迟疑,依次滑入那狭窄、陡峭、散发着不祥暗红光芒的倾斜洞穴,将火焰蜥蜴和那令人窒息的琉璃平原抛在了身后上方。洞穴内异常灼热,晶石散发的辐射让人皮肤刺痛,但那股奇异的水汽和生命能量气息也越来越清晰,如同黑暗尽头一缕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倾斜向下滑行了不知多久,洞穴逐渐变得宽敞,前方传来了明显的水流轰鸣声,以及一种浓郁的、难以言喻的生命能量气息,仿佛最肥沃的土壤、最茂盛的雨林、最清澈的源泉所散发活力的总和,却被禁锢在这片炽热地狱的深处。
终于,前方出现出口的微光。三人拖着刑泽,挤出洞穴最狭窄的瓶颈,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隐藏在地壳深处的、巨大的岩浆湖心岛上。岛屿不过方圆百步,被缓缓翻涌的、暗红色粘稠岩浆湖所环绕,湖面不时鼓起巨大的气泡,噗嗤破裂,散发出刺鼻的硫磺烟雾。但岛屿中央,并非滚烫的岩石,而是一个直径约三丈、平静如镜的金色池塘。池水粘稠如融化的蜂蜜,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如同实质般的金色辉光,浓郁到极致的生命能量正是从中散发出来。池塘中心,一块拳头大小、不规则、如同微型太阳般不断脉动、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纯粹金白色光芒的晶体,正静静地悬浮在水面之上寸许,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地下空间的能量随之震颤,金色池水也荡开圈圈涟漪。
烈日之心!
然而,在金色池塘的边缘,盘踞着一个令人心胆俱寒的守护者——一条由暗红色熔岩与无数燃烧的金色能量晶石交织构成的巨蟒!它粗如殿柱,盘绕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小岛三分之一的面积,狰狞的头颅高昂,那双完全由两团不断坍缩爆裂的苍白火焰构成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比外面的火焰蜥蜴强大了何止百倍,那是纯粹的、古老的、狂暴的太阳真火的具现,仅仅是其存在,就让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岩浆湖都为之微微沸腾。
刚刚从狭窄洞穴中脱身的团队,瞬间暴露在这庞然巨物和烈日之心无与伦比的能量辐射之下,如同赤裸的婴儿被抛进了炼钢炉的核心。
赵云澜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涌向心脏,又冻结成冰。找到了……但也踏入了绝地中的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