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李云龙手里那把半人高的大铁剪狠狠合拢。
第一条宽达二十公分、浸透了黑油的牛皮主传动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激起的灰尘还没散去,战士们嗷嗷叫着扑向那些钢铁支架。
气割枪喷吐着蓝色的火舌,大锤砸在铸铁底座上火星四溅。
短短半小时,第一机加工车间就被扒了一层皮。
头顶那套象征着十九世纪工业辉煌的蒸汽天轴系统,变成了满地的废铜烂铁。
原本拥挤压抑的车间豁然开朗,但也变得空空荡荡,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
“周厂长,皮带是剪了,天轴也卸了。”
秦振邦站在一堆废铁旁,脸色比那堆废铁还难看。
他指着那一排排趴窝的克虏伯车床,声音都在抖。
“可咱们的‘心脏’在哪?这一百多台机器,就要一百多台电动机!”
“哪怕把整个山西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么多漆包线和矽钢片啊!”
工人们看着那些成了死物的宝贝疙瘩,眼神里也透着慌乱。
没了动力,这就是一堆废铁,连个螺丝钉都车不出来。
“谁说没有?”
周墨站在高处的走廊上,俯瞰着下方焦躁的人群。
他抬手,指向车间大门。
“老李,把你的‘战利品’亮出来。”
“好嘞!”
李云龙咧嘴一笑,冲门外吼了一嗓子,“都给老子拉进来!”
“轰隆隆——”
十几辆“解放”牌卡车屁股冒着黑烟,倒进了车间。
后斗帆布一掀,秦振邦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不是武器,也不是粮食。
那是铜。
堆积如山的铜。
被炸断的粗大电话缆、日军没来得及运走的紫铜弹壳、伪军司令部的铜门把手,甚至还有几尊不知道从哪个庙里搬来的半人高铜香炉。
“这几天老子把太原城里的耗子洞都掏了一遍!”
李云龙拍着那一车皮的破烂,一脸得意。
“周老弟说了,只要是带色的金属,哪怕是鬼子娘们的铜镜,也得给老子扣下来!”
秦振邦吞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这……这也太……”
“太野蛮?”
周墨走下楼梯,捡起一根粗大的工业电缆扔给旁边的工人。
“工业没有高低贵贱,只有能不能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坎上。
“现在,哪怕是佛祖的金身,也得给我化成导线!”
“所有铜料,立刻剥皮拉丝,做漆包线!”
“那电机外壳呢?”一名八级钳工壮着胆子问,“铸造那个需要好钢……”
“外面不是有现成的吗?”
周墨指向厂区空地上,那堆积如山的、被t-34压成铁饼的日军坦克残骸。
“把那些鬼子的坦克、装甲车,统统扔进电弧炉!加高碳,炼铸钢!”
“用鬼子的坦克尸体,做咱们机器的心脏。”
工人们被这股子废土朋克般的暴力美学彻底点燃了。
什么叫解气?
这就叫解气!
原本死寂的工厂瞬间炸了锅。
电弧炉的火光冲天而起。
那些曾经在中华大地上横行霸道的九七式坦克。
在几千度的高温下化作滚烫的钢水,被浇筑进电机模具里。
而在另一边,几百名妇女和后勤人员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剪刀和钳子,疯狂地给那些废旧电缆剥皮。
金黄色的铜线被拉直、清洗、涂漆,变成了工业的血管。
然而,硬件有了,软件却卡了壳。
“周厂长,这……这玩意儿它是天书啊!”
在组装区,一名带了二十年徒弟的老电工,捧着周墨画的那张“继电器逻辑控制图”,急得满头大汗。
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常开触点、常闭触点、自锁回路,对于习惯了机械连杆的他们来说,简直比鬼画符还难懂。
“嗤——!”
不远处传来一声爆响,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一台刚刚组装好的电机冒出了黑烟。
两个年轻学徒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接线错误,短路烧毁。
“停!都给老子停下!”
秦振邦心疼得直哆嗦,冲过去切断电源。
“不能这么干!这需要专业的电气工程师!咱们这帮大老粗,那是张飞绣花,越帮越忙!”
进度再次卡死。
所有人都看向周墨,眼神里写满了“这活儿没法干”。
周墨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台冒烟的电机前,看都没看一眼那张复杂的电路图。
他从旁边提起一桶红油漆,又提了一桶绿油漆。
“秦老,你觉得这是高科技?”
周墨拿起一把刷子,在那复杂的继电器底座上,简单粗暴地涂抹起来。
电源输入端,涂红。
电机输出端,涂绿。
控制回路,涂黄。
“把图纸烧了。”
周墨扔掉刷子,指着那些还在发愣的学徒和战士。
“从现在起,忘掉什么叫电路,什么叫逻辑。”
他招手叫来旁边正扛大包的李大胆和张小山。
这俩货是新一团有名的蛮力王,大字不识一箩筐。
“大胆,看到这颜色了吗?”
周墨指着继电器插口。
“红的线头插红的洞,绿的插绿的,黄的插黄的。插进去,拧死螺丝。能干吗?”
李大胆挠了挠头,憨厚一笑:“周哥,这不就是配对儿吗?跟俺娘纳鞋底选线一样,这有啥难的?”
“干。”
接下来的一幕,让秦振邦的三观碎了一地。
原本那些看着电路图抓耳挠腮的八级工。
此刻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大胆和张小山这俩门外汉,手里拿着螺丝刀,快得像是在穿花引线。
“红色进,绿色出,黄色管刹车!”
李大胆嘴里念叨着口诀,手下飞快。
一个个继电器模块像积木一样被卡进导轨,复杂的线束被分色归类,整齐得像是艺术品。
没用十分钟,一个完整的逻辑控制柜组装完毕。
“这也行?!”
秦振邦颤抖着手,看着那个红红绿绿的柜子,感觉自己学了半辈子的机械原理受到了侮辱。
周墨把高不可攀的工业自动化,硬生生变成了三岁小孩都能玩的“连连看”。
“是不是花架子,试一试就知道。”
周墨走到第一台完成改装的卧式车床前。
原本臃肿的皮带轮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台用日军坦克钢铸造外壳、用香炉铜绕线的黑色电机。
旁边,挂着那个李大胆组装的控制柜。
“秦老,上工件。”周墨下巴微抬,“上那个最难啃的‘深孔阶梯轴’。”
秦振邦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亲自夹紧工件,换上一把高速钢车刀。
这种工件最考验车床的稳定性,稍有抖动,内壁就会出现波纹,直接报废。
“合闸!”
“嗡——”
没有了往日里皮带抽打空气的轰鸣,也没有了天轴震动的噪音。
电机发出一声低沉而平稳的蜂鸣,主轴瞬间加速到2000转,稳得像是在转动一根羽毛。
秦振邦眼睛一亮。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转速,比以前蒸汽传动快了一倍不止!
他小心翼翼地摇动进给手轮,车刀切入钢材。
“滋滋滋——”
蓝色的铁屑像喷泉一样飞溅而出。
切削声清脆悦耳,没有任何杂音。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当车刀行进到预设的阶梯深度时,安装在导轨上的一个小铁片轻轻碰了一下行程开关。
“咔哒。”
继电器吸合的声音响起。
没有任何人工干预,电机瞬间切断电源,紧接着反接制动电路接通。
高速旋转的主轴在0.1秒内,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瞬间悬停。
静。
死一般的静。
秦振邦僵在原地,手还握着手轮,但他根本没来得及做“刹车”的动作。
他颤巍巍地拿起游标卡尺,测量切削深度。
“丝毫不差……”
秦振邦的声音像是见了鬼。
“这……这机器成精了?它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停?!”
以前车这种件,全靠老师傅眼疾手快,稍一走神就撞刀。
可现在,这机器就像长了脑子!
“这叫逻辑控制。”
周墨拍了拍那个涂得花花绿绿的控制柜,目光深邃。
“有了这个,哪怕是刚进厂的新手,只要把限位块调好,按个按钮,就能车出八级工的水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排排正在接受“截肢手术”的机床,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这就叫工业革命。把人的经验,变成机器的本能。”
“以后,咱们一个工人能看三台机器。咱们的炮弹产量,能翻五倍!”
“乖乖……”
李云龙凑到那台车床跟前,摸了摸那个还带着温热的电机,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这玩意儿比老子的警卫员还听话!让停就停,绝不带含糊的!”
工人们看着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洋机器,此刻眼神全变了。
那不再是冷冰冰的铁疙瘩,而是听话的伙伴。
“都愣着干什么?”周墨看了看表。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三十台机器全部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