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炖得很烂，酱色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在盘底汪成一小圈油光。
季忘川把碗筷摆好，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顾西换鞋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些，拖鞋踢踢踏踏地响。
“回来了。“季忘川在餐桌边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米饭，又给对面那只碗盛上。顾西从玄关走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路过餐桌的时候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先喝了口水。
“嗯。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顾西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吹了吹。
“所里今天搬家，我回来得早。“季忘川说，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搬到新世贸那边了。“
顾西点点头。她吃了一口排骨，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季忘川。“白知许的事我找了我哥。“
季忘川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市委那边找了个原来教育局的处长，跟校长办公室的人递上话了。“顾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应该能让白知许不被重罚。“
季忘川把菜放进自己碗里，搁下筷子。他的脸在餐厅吊灯下面看起来棱角分明，眉头微微蹙起，那个弧度顾西很熟悉，是他要开始讲道理之前的预备动作。
“顾西，“他说，“你让你哥去走后门？“
“不是走后门。“顾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是找人打个招呼，希望学校在处理的时候能考虑一下他其实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不要因为这件事对他造成很大的影响。“
“你的学生骑摩托车撞伤了学校的行政干部，这是事实。“季忘川的声音高了一点点，又压下去了，“白知许自己做的事，他自己应该承担后果。你让你哥去找关系，万一传出去，对你对你哥都不好。“
顾西把水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看着季忘川，看见他脸上那种熟悉的、认真而克制的表情，像是某次在法庭上陈述己方观点时的样子。
“他是因为我。“顾西说。
“我知道，但是——“
“你不知道。“顾西打断他。她的声音不大，但季忘川停住了。顾西看着碗里剩下半块排骨，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白知许听见杨科长骚扰我的事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自己骑车把人撞了。他今年大四，要是学校给他一个处分，他毕业可能都成问题。“
季忘川沉默了几秒钟。他拿起筷子又放下，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那也不能用这种方式解决。“他说，“你应该先找学校反映杨科长的问题，而不是找人去压白知许的事。这是两件事，你不能混在一起。“
顾西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季忘川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她的回应，又像是在脑子里把她的话拆解成逻辑链条重新拼接。
“季忘川，“顾西说，声音忽然很轻，“你上次跟我说，让我收集证据往上反映，我说服不了我自己将这件事捅出去。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是不是我向他释放了什么错误信号，所以他才选择了我。连我自己都这样想我自己，更不要提同事如果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怎么编排我呢。我一直缩在壳里不敢出来，现在有人替我出了头，你让我别管他？“
“我不是让你别管他。我是说——“
“你是什么？“
季忘川张了张嘴。排骨的热气渐渐散掉了，酱汁在盘底凝成一层薄薄的胶质。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顾西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烈，恰恰相反，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在律所呆了这么些年，“季忘川最终说，“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冲动把小事变成大事。白知许是个好学生，他马上就能顺利毕业了，现在因为这件事，就算没处分，省优肯定也没了。你觉得他值得吗？“
顾西垂下眼睛。她拿起筷子重新夹了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排骨已经凉了，肉有点硬，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值不值得不是我说的。“她说，“是他自己觉得值不值得。“
季忘川没再接话。他低头把自己碗里的米饭吃完，起身去厨房盛汤的时候经过顾西身边，她低着头在剥一粒蒜，剥得很慢，蒜皮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桌面上。他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最后只是从她身后走过去，把汤碗端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汤是冬瓜排骨汤，浮着几粒枸杞。热气腾腾地扑上来，顾西把蒜皮拢进手心里丢了，拿勺子舀了半碗汤，低头吹着喝。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餐桌的距离，电视没开，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墙。
顾辰宇请校长吃饭的地方在市委招待所旁边那家淮扬菜馆，包厢不大，但窗外的景观不错，能看见护城河边上的柳树，这个季节叶子快掉光了，只剩枝条在风里晃。顾辰宇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平时上班随意一些，坐在那里跟校长碰杯的时候笑容很得体。
校长姓郑，五十多岁，鬓角有些白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他喝了半杯白酒，把杯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小顾啊，“他说，“那个孩子你们要好好管管，骑摩托车撞人，不管什么原因，在学校里都是不允许的。“
“是是是，“顾辰宇给他续了半杯茶，“那孩子太冲动，肯定是要处理的。但毕竟是个大四孩子，马上毕业了，要是因为这个事背上处分，这辈子都受影响。“
郑校长夹了一筷清炒虾仁，慢悠悠地嚼着。窗外的柳条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目光在柳条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来。
“这事我们院办也讨论过了。“他说，“其实也不是非要给他重罚。那个学生的情况我们也了解过，很不错的一个孩子，品学兼优……怎么说呢，虽然骑摩托是他的爱好，他还得过奖。但是在校园里骑摩托，难免还是有些危险，这个必须批评。“
顾辰宇点点头，没急着接话。服务员又上了一道蟹粉狮子头，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正中间，郑校长自己动手舀了一个，低头吹着热气。
“我跟院办打了招呼，“郑校长接着说，“这孩子的事情就不记档案了，该走的程序走完，批评教育为主。但省优秀毕业生肯定是不能给他了，这个你也明白，出了这种事，学校也要有个态度。“
顾辰宇端起酒杯：“郑校长，我替孩子谢谢您。这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酒喝了三轮，菜撤了两道，顾辰宇去前台结账的时候看见顾西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柠檬水，纸杯外壁上凝着水珠。她看见哥哥走过来就站了起来，外套搭在胳膊上，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了。
“谈完了？“顾西问。
顾辰宇点点头，往门口走，顾西跟在他旁边出了旋转门。十二月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顾西缩了一下脖子，顾辰宇看了她一眼，把自己围巾摘下来递过去。
“不用——“
“戴上。“顾辰宇把围巾塞在她手里，继续往前走。台阶下面停着他的车，他没急着解锁，站在路灯底下转过身看着顾西。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在他脸上留下明暗交界的轮廓，眉骨下面那一片阴影很深。
“定了。不入档案，批评教育，但省优没了。“
顾西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羊毛的触感扎着下巴，她顾不上去拉平，抬头看着顾辰宇。“够了，“她说，“这样就行了。省优本来也不是非拿不可。“
顾辰宇看了她几秒。街上没什么人，风把地上的一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干燥的沙沙声。他忽然伸手拍了拍顾西的头顶，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从小到大的、习惯性的兄长式的安抚。
“那个学生是你什么人？“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随意的，像是只是在等红灯的时候随口一问。
顾西低头把围巾多绕了一圈，羊毛遮住了半张脸。她闷闷地说：“我的学生。“
“就只是学生？“
顾西抬起头。顾辰宇的眼神在路灯下看不真切，但他的嘴角是平的，既没有笑意也没有责备，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就只是学生。“顾西说。
顾辰宇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但嘴角确实是弯了。他转身去开车锁，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拉开车门的时候侧过头说：“上车吧，送你回去。这天气越来越冷了，你早上上班别老挤地铁，让季忘川顺路捎着你不行吗？他又不是不乐意。“
顾西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被卡了一下，扯了两次才拽出来。“我自己能行，“她说，“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顾辰宇发动了车，没再说什么。车开出巷子的时候经过那家淮扬菜馆的门口，灯火通明的玻璃窗后面有人在碰杯，影子晃来晃去。顾西把脸转向窗外，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被路灯一盏一盏地划过又暗下去。
白知许收到顾西第二次约他的微信时正在操场边上坐着。下午三点多的阳光不烈，暖洋洋地铺在草地上，远处有体育系的人在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敲着塑胶跑道，砰、砰、砰的。他看了手机屏幕上那句“今天有空吗，还是上次那家咖啡店“，回了一个“有“字，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坐着看跑步的人一圈一圈地过去。
到咖啡店的时候顾西已经在了，和上次一样靠窗的位置，但这次面前多了一块蛋糕，没怎么动过，叉子搁在盘子边上，奶油塌下去了一小块。白知许走过去坐下来，这次他要了一杯热拿铁，点单的时候服务员问他糖要几分，他说不用糖，声音比上次坦然了一些。
顾西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子软软地翻下来，看着比上次更随和。她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看着白知许坐定了，然后开口。
“学校的结果下来了。“她说。
白知许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
“不入档案。你的省优秀毕业生拿不到了，批评教育肯定要走个形式，然后杨科长的医药费你需要承担。“
白知许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顾西甚至没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波动，只是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知道省优没了？“顾西问。
“知道。“白知许说，“撞他的时候就想过了。“
顾西靠在椅背上。拿铁端上来了，白知许端起来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唇，他拿纸巾擦了一下，动作很自然。窗外又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这次的婴儿没哭，安安静静地躺着，小手伸在外面抓着空气。
“医药费的事我跟你说，“顾西把身体微微前倾，“我先帮你出了。“
白知许的动作停住了。他把杯子放回碟子里，抬眼看着顾西，这次没有躲开也没有移走。
“不用。“他说。
“白知许——“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医药费我自己能付。我有钱。“
顾西看着他，看见他脸上有一种她见过的表情。那种没什么但很笃定，像是他已经把整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结论就不再动摇。
“你一个学生——“
“我已经成年了。“白知许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成型的笑，“不算小孩了。“
顾西没说话。她把面前那盘蛋糕往他那边推了推，叉子搁在盘子边上碰出清脆的一声。“那你帮我把这块蛋糕吃了，我点的时候没看分量，太大了。“
白知许低头看着那块草莓奶油蛋糕，奶油已经有些塌了，草莓切成两半码在边缘，看起来其实是小块。他没戳穿她，拿起叉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混在一起味道还行。他又舀了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复杂的东西。
顾西看着他吃蛋糕，手指在手机背壳上无意识地划着。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白知许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他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他马上也要毕业了，他们最多，也就还能再相处半年。
“白知许，“顾西说，“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咽下嘴里的蛋糕，抬眼看着她。“差不多了。“
“好好准备。“顾西站起来，把包拿在手里，“别让我白忙一场。“
白知许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影子罩了她一下又移开了，因为他的椅子被桌腿卡住了，他往外挪了挪才直起身。
“老师。“他叫住她。
顾西转过身。
“谢谢你。“白知许说。这两个字说得很平，没有过多的情绪，但顾西看见他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顾西站在咖啡店的走道里，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段影子。她看着白知许，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不用谢。“她说：如果非要说谢，是我该谢谢你。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十二月傍晚来得早，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光带从商场门口延伸到远处。顾西站在台阶上裹紧了外套，脖子上的围巾是顾辰宇那天给她的，她忘了还，索性就一直戴着。羊毛蹭着下巴有些痒，她抬手按了按，然后往公交站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季忘川。
“今晚加班，别等我吃饭。“
顾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点了发送，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在下一个路灯下变了个方向，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公交车上人很少，她还是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霓虹灯已经开始亮了，红的绿的蓝的糊成一片。她想起白知许刚才吃蛋糕的样子，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珍惜什么。她又想起顾辰宇在路灯底下问她“就只是学生“时的那种眼神，不是追问，也不是怀疑，就是单纯的、哥哥式的关切，想知道妹妹有没有遇到什么让她为难的事。
她回答是学生的时候没有犹豫。但车窗外面的霓虹灯闪过她眼睛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白知许说“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时的声音，想起他站在咖啡店里说“不用“时的笃定。那些声音从她耳朵里一直沉到胸腔里，沉甸甸地坠着，不重，但一直在。
到站了。顾西下车往小区走，风比傍晚更凉了一些，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灯，有人进进出出，门铃叮咚叮咚地响。她走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自家单元楼下，掏钥匙开了单元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从窗户里看见自家客厅的灯是黑的。季忘川说今晚加班，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等她。
她继续往上走，声控灯亮了一下，在她背后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