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破空而行,身形如电,在血色天幕下划出一道淡金色的轨迹。风裹挟着咸腥与铁锈般的气息扑面而来,刺得他脸颊生疼。那不是普通的海风——其中夹杂着某种诡异的力量,像是从深渊中渗出的怨念,无声无息地侵蚀着神魂。
他双眉紧锁,体内金焰在经脉中奔腾不休,却始终无法彻底稳定。每一次运转灵力,胸口便传来一阵灼痛,仿佛有火蛇在心口盘绕,随时可能爆裂。识海中的泪痕印记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旋转着,像是一枚沉睡千年的钥匙,终于被命运之手缓缓拧动。
“嗡——”
神戒忽地震颤,无名指上的裂纹中透出一丝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紧接着,一股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勿信双眼。”
叶尘瞳孔一缩,猛地闭目,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可就在那一瞬,眼前的景象已然扭曲。
原本苍茫无际的海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燃烧的村庄。火焰舔舐夜空,将整片天地染成赤红。焦黑的屋梁轰然倒塌,孩童的哭喊混杂着凄厉的惨叫回荡四野。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那是他的父亲,胸口中了一刀,手中仍死死攥着一把断剑;不远处,母亲跪伏在地,披散的长发遮住了面容,背上插着一支漆黑羽箭。
“爹……娘!”叶尘失声低吼,脚步不由自主向前迈去。
可当他伸手欲触碰母亲的手臂时,那具尸体忽然抬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蠕动的血肉!下一刻,她猛然张口,发出骇人的尖啸,整个幻境随之崩塌!
“啊!”叶尘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在空中踉跄翻转,几乎失控坠落。幸而体内金焰本能流转,稳住身形。
睁开眼,血雾依旧弥漫四周,浓稠如浆,粘附在飞行灵光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几缕雾气缠绕指尖,竟让皮肤泛起青紫,隐隐作痛。
“幻象……是这血雾搞的鬼。”叶尘咬牙,目光凝重,“它能侵入识海,勾动心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实,若非神戒及时震颤,唤醒本我意识,恐怕他已经深陷其中,沦为迷失心智的傀儡。
可就在这时,前方海面忽然波动起来。
血雾翻滚间,一座岛屿轮廓缓缓浮现。岛上有古树参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檐角飞翘,雕栏玉砌,宛如仙境。更令人惊异的是,岛上竟有修士行走其间,衣袂飘飘,谈笑风生,似是发现了什么绝世机缘。
“东域秘藏现世了!快看那座岛,灵气浓郁得惊人!”
“莫非是传说中的‘归墟福地’?若能登岛,必得大道机缘!”
数道遁光自远处疾驰而来,皆是修为不俗的修士。他们眼中放光,毫不犹豫地冲向那座虚幻岛屿。
然而,当第一人踏上岛屿边缘的刹那——
咔嚓!
地面如镜面般碎裂,无数猩红藤蔓自裂缝中暴起,瞬间将那人缠住。还未等他反应,藤蔓收缩,骨骼尽碎,整个人化作一团血雾,被大地吞噬。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纷纷坠入陷阱。有人试图逃遁,却发现周身空间已被封锁;有人祭出法宝,却被幻阵反噬,灵宝炸裂,自身重伤陨落。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海面,最终都被血雾吞没,不留痕迹。
叶尘远远望着,心头凛然。
“那是幻阵……用人心贪念为饵,诱其深入,再以血煞之力炼化神魂。”他低声自语,握紧拳头,“这些人都死了,还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踏入死局。”
他不敢大意,放缓速度,神识外放,谨慎探查前方每一寸空间。但血雾太浓,神识刚延伸百丈便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只能靠自己了。”
叶尘闭上双眼,不再依赖视觉。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唯有感知最原始的痛觉与心跳,才能守住灵台清明。
他取出一枚短刃,轻轻在掌心划开一道伤口。
鲜血涌出的瞬间,剧痛如针扎入脑,识海顿时清明一分。借着这一丝清醒,他感知到前方空间存在细微的扭曲——那是幻阵与现实交界处的能量褶皱。
“在那里!”
他猛然睁眼,却不看前方岛屿,而是侧身一跃,避开主航道,贴着血雾边缘疾行。每一步踏出,都在虚空中留下淡淡的金焰痕迹,短暂照亮周围。
血雾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开始剧烈翻腾,凝聚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对他嘶吼咆哮。更有无数低语声钻入耳中:
“留下来吧……你父母死前最后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安度日……何必执着于真相?”
“神戒会毁了你……它不是赐予,而是诅咒……你看不见吗?你走过的路上,尸骨累累……”
“停下……停下……停下……”
声音层层叠叠,直击心灵最脆弱之处。
叶尘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左手再次挥刃,狠狠割向手臂!
“呃啊!”痛呼声中,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我说过……我不信双眼!我信的是——这一刀的痛!”
鲜血淋漓,疼痛让他彻底挣脱精神束缚。金焰自伤口处喷薄而出,焚烧血雾,逼退幻象。
就在此刻,识海印记骤然加速旋转,仿佛回应他的意志。一道模糊的身影在灵魂深处浮现——依旧是那个素白衣裙的女子,手持琉璃灯,静静凝视着他。
“孩子……”她的声音温柔而哀伤,“你离得太近了……他们会醒的……”
“谁?”叶尘心中一震,“你是谁?初泪祠中的人?还是……‘她’?”
女子未答,只是轻轻摇头,身影渐渐消散。
与此同时,神戒微震,一道暖流涌入识海,驱散最后一丝迷障。
叶尘猛然抬头,只见前方血雾终于出现裂痕。透过那缝隙,隐约可见一座孤零零的礁石岛屿矗立海心,残破祠堂依稀可辨,正是初泪祠的真容!
而那些曾引诱无数修士赴死的“仙境楼阁”,此刻已完全崩解,化作漫天血丝,重新融入雾中。
“果然……全是假的。”叶尘喘息着,眼中却燃起坚定光芒。
他强忍伤痛,催动全身灵力,金焰与烬火交融之力再度升腾。脚下虚空炸裂,身形如箭射出,直冲血雾核心!
血雾疯狂反扑,凝聚成一头巨兽虚影,张开血盆大口欲将他吞噬。叶尘不退反进,右手结印,左手持刃,口中低喝:
“焚心诀·破妄!”
金焰自心口爆发,顺经脉直贯双臂,化作一道炽烈火环横扫而出。所过之处,血雾蒸发,幻影湮灭,连那巨兽虚影也在一声哀嚎中断裂崩解。
轰!
一声巨响,血雾中央被硬生生撕开一条通道。阳光虽未穿透云层,但已有微弱天光照下,映照出前方真实的海域。
初泪祠,近在眼前。
它并不宏伟,甚至显得破败不堪。屋顶坍塌,梁柱倾斜,墙壁布满裂痕,唯有门前那方石碑依旧挺立,三个古字“初泪祠”在血光中流淌着无形悲意。
叶尘缓缓降落,双脚踩在湿滑的礁石上。海浪拍打着岛岸,发出沉重的呜咽,仿佛整座岛屿都在哭泣。
他一步步走向祠堂,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断层之上。身后,血雾仍在翻腾,却再不敢靠近这座岛屿百步之内。
“禁制还在生效。”他抬头看向空中隐约可见的金色符箓残影,“但这股力量……已经很弱了。”
他明白,这座祠堂之所以能抵御千年侵蚀,全靠古老封印维持。如今封印松动,血雾入侵,说明某种平衡正在瓦解。
而他来此的目的,并非逃避,而是揭开这一切的源头。
站在祠门前,叶尘伸出手,指尖轻触那扇腐朽的木门。
刹那间,识海印记剧烈跳动,神戒光芒大盛,心口晶核同步共鸣,发出低沉嗡鸣。
“吱呀——”
木门缓缓开启,扬起一片尘埃。
门内昏暗,唯有中央供桌上,一盏残破的琉璃灯静静摆放。灯芯早已熄灭,玻璃罩上布满裂痕,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温润光泽。
叶尘缓步走入,目光落在灯下一块玉简上。
他俯身拾起,注入一丝灵力。
玉简泛起幽光,浮现出一行行古老文字:
> “吾以魂为烛,以身为坛,镇守此祠千年。
> 归墟之泪不可现世,否则万灵涂炭。
> 若后人见此简,请速离。
> 勿问因由,勿启封印。
> ——守渊阁第九代执令·玄溟”
叶尘眉头紧锁:“守渊阁……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这里藏着什么。”
可还不等他细想,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那盏琉璃灯中传出。
他猛地抬头,只见灯罩内的裂痕中,竟有一点微弱的光亮重新燃起,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带着跨越千年的疲惫与温柔,“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叶尘心脏狂跳,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灯光轻轻晃动,仿佛在点头。
“我是……最初之泪的化身。”她说,“也是这座祠堂的主人。
而你,是我的继承者,是我用最后一滴魂血唤醒的存在。
你手中的神戒,是我留给你的钥匙。
你要找的答案,不在别处——就在这里,在这祠堂最深处的地宫之中。”
话音落下,供桌下方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阶梯向下延伸,隐没于黑暗。
叶尘久久伫立,望着那幽深入口,心中波澜起伏。
他知道,一旦踏入,便再无回头路。
可他也知道,有些真相,注定要由他亲手揭开。
他收起玉简,握紧神戒,迈步走向阶梯。
风,停了。
海,静了。
连血雾也停止了翻腾,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
而在他身后,遥远的海平面上,越来越多的遁光正朝这边汇聚。有黑袍猎猎,有白裙飘然,也有刀光如雪,悄然逼近。
命运的棋局,已然落子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