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渐渐斜移。
大朝会的流程终于走到尽头。
礼官高声唱罢退朝,百官依照班次,鱼贯退出大殿。
众人的脚步声在长阶上渐行渐远,议论声还隐隐带着对西瓜和草莓的惊叹。
殿内很快空了下来。
刘协坐在龙椅上,没有动。
他的手压在御案边缘,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朝会上的气氛太好了。
好得让他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曹操真只是替他镇守四方的忠臣,仿佛这大汉江山仍稳稳握在他这个天子手里。
昨夜伏皇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倒是越来越想请曹操喝下那杯贺岁酒。
试一试曹操如今的心思。
也看一看这层温和面具之下,到底藏着忠,还是藏着刀。
但他有些开不了口。
曹操走在最后。
他转身,顺着丹陛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玄色的背影宽厚而沉稳。
刘协张了张嘴。
“丞相……”
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恐惧早刻进了骨头。
去年曹操冰冷的无视,转身离去时没有半点犹豫。
今年若再开口,会不会又换来一场羞辱?
曹操已经走到殿门处。
冷风掀起他的衣角。
只要再迈出一步,他便出了这座皇宫。
刘协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准备闭上眼,把那股憋屈重新咽回肚子里。
就在这时,曹操停住了。
他立在门槛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大殿内死寂无声。
片刻后,曹操转过身,面向高高在上的天子。
那双锐利眼睛越过空荡大殿,落在刘协略显慌乱的脸上。
他没有重新登上台阶。
只是稳稳站在原地,唇边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龙椅前。
“陛下可是想要邀臣共饮?”
大殿空旷,冷风穿堂而过。
刘协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扣住御案边缘。
曹操停在殿门口。
那句轻飘飘的问话落下来,像一记闷雷,震得刘协双耳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知道?
刘协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原本,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就算曹操没有留下,他也可以等百官散尽,再让内侍追出去传一道口谕。
谁知曹操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甚至没有回头,便直接点破了此事。
不接话,是天子露怯。
接了话,却又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究竟是台阶,还是深渊。
刘协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意,直视殿门口那道玄色身影。
“朕……确有此意。”
他咬准字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
“正旦佳节,朕于后殿备下薄酒。不知丞相可愿留步,与朕同饮一杯贺岁酒?”
话音落下,大殿一片死寂。
曹操背对着龙椅,站在门槛前,足足停了两息。
忽然,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震荡,听得刘协心里越发没底。
笑罢,曹操转过身,双手抱拳,腰背微屈,行了一个挑不出错处的臣礼。
“陛下赐宴,臣安敢辞?”
他抬起头,脸上尽是恭敬。
“臣,遵旨。”
刘协吞了吞口水,连忙起身。
“请丞相。”
“陛下先请。”
君臣一前一后,走向后殿。
……
后殿偏阁没有设大宴。
殿中只摆了两张黑漆矮案,左右相对,中间隔着一丈远。
伏皇后亲手摆好玉箸,又将温好的酒壶放在刘协案边。
她没有多言,只带着几名内侍退到屏风后。
屏风不厚。
里面的人看不清外面的神情,外面的动静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曹操解下外披的大氅,递给候在一旁的内侍,大步走到右侧案前。
他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抬手理平朝服前襟,朝主位上的刘协规规矩矩揖了一礼。
这才屈膝盘腿,稳稳坐下。
从始至终,礼数周全,毫无逾矩之处。
刘协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悬了半日的石头,虽没有彻底落地,却总算松了一些。
曹操再怎么权倾朝野,如今到了天子面前,也还是知道君臣有别。
至少这场宴席,不会一开始就撕破脸。
刘协端坐在主案后,脊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这才是大汉天子该有的待遇。
哪怕他心里清楚,这份礼数未必代表敬畏,甚至可能只是曹操愿意给他的体面,可看着眼前低头行礼的丞相,他还是觉得舒服了些。
或许,心里的话也能说上一说。
“今日朝会冗长,丞相操劳国事,辛苦了。”
刘协端起酒爵,脸上挂起温和的笑。
“朕敬丞相。”
曹操双手捧爵,手腕刻意压低。
“臣为汉室效力,理所应当,不敢言苦。”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爵。
刘协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
“去岁官渡一战,丞相击溃袁绍,护佑百姓,稳定朝堂,实乃大汉之福。”
他拿起玉箸,指了指案上精致的宫廷菜肴。
“如今中原初定,许都安稳。今日丞相又在朝堂进献瑞果,百官归心。朕这皇宫里,也许久没有这样热闹祥和了。”
曹操听着这些话,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他说到“大汉”时,曹操点头。
他说到“天下”时,曹操点头。
他说到“洪福”时,曹操仍旧点头。
君臣之间,客气得像一幅画。
只是这幅画画得太工整,反倒少了几分真味。
曹操夹了一口炙鹿肉。
肉炖得太烂,香料也放得太重,鹿肉原本的鲜气被压得干干净净。
他又喝了一口御赐果酒。
酸涩。
入喉远不如林阳院里那壶药酒来得痛快。
想到林澹之,曹操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这一笑,却把对面的刘协吓得手指一抖。
曹孟德突然笑什么?
是自己方才哪句话说错了?
还是说,自己说得太对了?
刘协心里七上八下,嘴上却不敢停。
“丞相以为,开春之后,冀州袁氏可会卷土重来?”
他试图表现出自己对军国大事的关心,也体现对丞相的配合。
“朝廷兵马、钱粮若有不足,朕可再下几道诏书,让各地太守尽力调拨。”
曹操放下了手中酒爵。
铜爵底座撞在漆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并不大,却硬生生截断了刘协后面的话。
刘协下意识闭嘴,背脊跟着绷紧,脸上的笑也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