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刮过黑风坳以北的山岭,带起阵阵松涛。野狼沟西侧一处不起眼的石缝后,两名裹着破旧皮袄的匪徒蜷缩在一起,靠着微弱的体温互相取暖。这里是野狼沟外围的一处暗哨,位置刁钻,能俯瞰一条进入山谷的隐秘小径。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一个年轻的匪徒低声抱怨,搓着几乎冻僵的手,“头领也太过小心了,那栖雁坳的人难道还敢摸到这儿来?”
旁边年纪稍长的匪徒警惕地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山下,啐了一口:“少废话!破刀他们怎么没的,你忘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听说那帮人下手黑得很,武器也邪门。”
年轻匪徒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刚想再说点什么,喉咙里却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咯”声,一支短小精悍的弩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咽喉。他眼睛瞪得滚圆,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倒。
年长匪徒骇然变色,猛地去抓身边的腰刀,同时张嘴欲喊。然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的岩石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持着的、闪着幽光的短刃在他颈侧轻轻一划。剧痛和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林栖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黑暗处打了个手势。沈云墨和另一名尖刀小队成员水生从藏身处迅速靠近。
“检查一下,有用的东西带走。”林栖的声音低沉冰冷。
沈云墨和水生迅速搜查了两具尸体,找到两把品质低劣的腰刀,几个硬邦邦的干粮饼,以及一块代表黑旗寨身份的粗糙木牌。水生将弩箭从年轻匪徒喉咙里拔出,仔细擦拭干净血迹,收回箭囊。
“把尸体摆明显点。”林栖补充道。
沈云墨和水生会意,将两具尸体拖到石缝前相对开阔的位置,让他们背靠背坐着,仿佛仍在执勤,只是颈间那道细长的伤口和凝固的血液在微弱的天光下透着诡异。
做完这一切,三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在崎岖的山林中,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只有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成为栖雁坳送给蝮蛇的第一份“问候”。
……
第二天正午,消息才传到野狼沟蝮蛇的耳中。
“什么?!西面的暗哨被端了?!”蝮蛇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破木桌子,上面摆放的酒囊和肉干撒了一地。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现的?”
前来报信的小匪徒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是……是早上换岗的兄弟发现的……两……两个人都死了,脖子被割了,就……就坐在那儿,东西也没少……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蝮蛇咆哮。
“像是故意摆在那儿给咱们看的!”旁边一个面色阴鸷、头顶秃了一块的中年汉子沉声道,他是剩下的两个头目之一,外号“秃鹫”。“手法干净利落,没惊动任何人。是高手做的。”
“栖雁坳!一定是他们!”蝮蛇咬牙切齿,眼中喷薄着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他没想到对方的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狠,直接摸到了他的眼皮底下,还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示威。
“头领,看来他们是想跟咱们玩阴的。”另一个身材干瘦、眼神凶狠的头目“饿狼”舔了舔嘴唇,“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那你去把他们找出来啊!”秃鹫冷哼一声,“人家在暗,我们在明。这黑风坳周围山高林密,你知道他们藏在哪里?”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嚣张?”饿狼不服气道。
蝮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简陋的舆图前,目光阴沉地盯着代表栖雁坳和南山村的那片区域。“他们这是在逼我们,想让我们自乱阵脚,或者主动出击,钻进他们的陷阱。”
他猛地转过身:“传令下去!所有外围暗哨增加一倍人手!巡逻队扩大范围,遇到可疑踪迹,立刻发信号,不许擅自追击!加强寨墙守卫,晚上多点火把!”
“头领,那……那和座山雕那边……”秃鹫提醒道。
“催!再派人去催!”蝮蛇烦躁地挥手,“告诉他,只要他肯出兵,打下栖雁坳,里面的粮食、女人、工匠,分他四成!不,三成!只要他快点来!”
野狼沟的气氛因为两个暗哨的死亡而骤然紧张起来。匪徒们人心惶惶,原本就因粮食短缺而低落的士气更加不堪。夜晚的哨位上,多了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眼睛,注视着外面无边的黑暗,总觉得那里面藏着择人而噬的利刃。
……
栖雁坳内,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林栖小队成功端掉敌方暗哨的消息传回,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还是在护卫队和核心成员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振奋。尤其是参与行动的沈云墨和水生,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眼角眉梢还是透着一股初经实战并成功完成任务后的激动与自豪。
“干得不错。”周砚在听取林栖的简短汇报后,只说了三个字,但眼神里带着肯定。他看向沈云墨和水生,“第一次实战,能稳住,听指挥,就是好样的。回去好好休息,总结一下经验。”
“是,周大哥!”两人挺起胸膛,大声应道。
沈云疏得知消息后,并未过多评价,只是对林栖道:“把握好节奏。这次是警告,下次可以间隔久一点,或者换个方向。要让蝮蛇时刻提防,却又摸不清我们下一次会从哪里下手。”
“明白。”林栖点头。
日常的劳作仍在继续。新来的流民在沈槐、王氏以及刘大用的安排下,逐渐融入。张老实、李墩子等有手艺或肯下力气的人,被分配到了垦殖队、木工组或是帮着搭建新的窝棚。妇人们则在何氏的纺织工坊和春婶的炊事组帮忙。贡献积分制度像一只无形的手,调控着资源的分配和劳力的流向,虽然刚开始有些混乱,但在沈槐和王氏的耐心协调下,也慢慢走上了正轨。
这天下午,在工坊区边缘,马老三负责的土窑旁,正在进行一次新的尝试。窑炉经过改造,使用了更好的耐火砖,并且借鉴了南山村提供的一些经验,试图提高陶器的烧制成功率和质量。这一次,窑里除了日常的陶罐陶碗,还放了几件尝试制作的、结构更复杂的陶器,比如带流的壶和用于蒸馏提纯的器皿部件。
马老三紧张地守在窑口,观察着火焰的颜色和温度。几个新来的、自称家里以前烧过窑的流民在一旁打着下手,虽然手法生疏,但也提供了些有用的建议。
“马师傅,这火候是不是还得再稳点?俺爹以前说,烧这种细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个叫王土根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马老三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这新窑炉火旺,是得仔细盯着点。你们几个,轮流看着那边风箱,力道要匀!”
窑火熊熊,映照着众人专注而期盼的脸庞。技术的进步往往就蕴藏在这一次次看似枯燥的尝试和失败之中。
与此同时,在靠近溪流的地方,孙小乙的皮子硝制也有了新进展。他尝试着将收集到的某种树皮捣碎熬煮,得到的汁液加入硝料中,发现处理后的皮革似乎更柔软了些,异味也减轻了。他兴奋地拿着那块改进后的皮子去找周砚和山猫看。
“嗯,是比之前的软和点,韧性好像也强了些。”山猫用手揉搓着皮子,凭借老猎人的经验判断道,“要是真能成了,以后做皮甲、绑腿啥的,就更舒服耐用了。”
周砚也仔细看了看:“继续试,把用的树皮、比例、时间都记下来。如果能稳定产出这种质量的皮子,给你记一大功。”
孙小乙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用力点头:“哎!俺一定好好弄!”
这些点点滴滴的进步,看似微不足道,却如同细小的溪流,最终将汇集成推动整个聚居地向前发展的强大力量。栖雁坳就像一棵在冻土中顽强生长的树,根系在不断向四周和深处蔓延,汲取着养分,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夜幕再次降临。野狼沟方向,比往常多了许多晃动的火把光亮,显示着那里的不平静。而栖雁坳内,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一片安宁。林栖站在一处阴影里,远远望着北方,眼神锐利如鹰。他知道,暗夜中的獠牙已经亮出,这场无声的较量,还远未结束。而下一口会咬向哪里,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中。
就在这片表面的宁静下,负责监控北面杨营官势力动向的石头和阿昌,带回来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新消息:杨营官的人马,似乎有向南移动的迹象,虽然速度很慢,目标不明,但确实离开了他们盘踞已久的废弃寨子,向着黑风坳与野狼沟之间的缓冲地带靠近了一小段距离。
杨营官,这个一直按兵不动的势力,终于也要开始落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