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未燃的遗嘱
废弃殡仪馆的阴冷,像无数只湿滑的手,顺着衣领和袖口往里钻。空气里是消毒水也压不住的、陈年的尘土味、隐约的霉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沉寂气息。陈克非靠在停尸间冰冷的金属门框上,右臂的旧伤在低温下隐隐抽痛。他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低沉的电流噪音里,传来林见远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和张川平稳得近乎凝固的心跳监测信号。
“A区就位,视野清晰。耗子洞封死,只留正门。”林见远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兴奋。他潜伏在殡仪馆主厅巨大的、蒙尘的挽联牌匾后面,透过牌匾边缘的缝隙,刚好能俯瞰整个空旷的前厅和唯一的入口。
“b区就位,能量场屏蔽开启,无异常波动。”张川的声音从耳麦传来,他守在连接后区骨灰堂的狭窄通道口,身边立着几个不起眼的黑色方盒,正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频嗡鸣,构成一道无形的能量屏障,隔绝了可能存在的远程探测或信号传输。
陈克非的目光扫过空旷、死寂的前厅。惨淡的月光透过高窗上污浊的玻璃,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光斑。一排排蒙着白布的废弃金属停尸台,像列队的幽灵士兵。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沉浮。他按了按胸口内侧口袋,那枚“熔铸警徽”冰冷的轮廓紧贴着心脏,散发着微弱的、只有盖格计数器才能捕捉到的Gamma-Zeta-7辐射信号——这是为周永坤准备的致命诱饵。
“目标接近!一辆黑色无牌SUV,停在三百米外巷口!下来一个人!正步行接近!”陈欣的声音突然切入频道,冷静而急促。她作为机动组,隐藏在殡仪馆外围一处制高点,负责外围警戒和预警。“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戴兜帽,看不清脸!步伐……很稳,不像普通马仔!”
来了!陈克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无声地向阴影深处又缩了缩。耳麦里,林见远的呼吸也屏住了,张川那边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
沉重的、锈蚀的殡仪馆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夜行的猫。他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整个前厅彻底陷入一种更深沉的昏暗,只有高窗透下的几缕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来人没有立刻深入,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口阴影里,似乎在适应黑暗,又像是在聆听。兜帽压得很低,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几秒钟后,他动了,脚步无声地踏在积满灰尘的水磨石地面上,径直朝着陈克非藏身的停尸间方向走来!目标极其明确!
陈克非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不对!太直接了!周永坤这种老狐狸,就算亲自来取“警徽”,也不可能如此毫无防备地直闯核心区域!这更像是……一个探路的卒子,或者说……一个诱饵本身?!
他的手指已经无声地搭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黑衣人走到停尸间门口,距离陈克非藏身的阴影不足五米。他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张年轻但异常苍白的脸,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仿佛被设定好的微笑。他根本无视阴影中可能存在的危险,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停尸间深处某个方向,然后,用一种平板无波、毫无起伏的语调开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回荡,格外瘆人:
“周先生说,他很喜欢你们准备的‘礼物’。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那僵硬的微笑似乎扩大了一分。
“……他想要真正的‘名单’。王振山死前,不只留下了一枚警徽。”
陈克非的瞳孔骤然收缩!王振山死前?!真正的名单?!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设计!这枚“熔铸警徽”里的名单,是他们精心伪造的诱饵!王振山死前难道真的还留下了别的?周永坤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替身”的话是真是假?还是又一个扰乱视听的毒计?!
就在陈克非心神剧震的瞬间!
异变陡生!
停尸间深处,靠近焚化炉入口的一排高大、布满小格子的骨灰寄存架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刺目的火光!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巨响!
轰——!
猛烈的冲击波裹挟着滚烫的气浪、碎裂的骨灰瓷罐碎片和漫天飘洒的灰白色骨灰,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门口汹涌扑来!
“小心!”陈克非只来得及在耳麦里吼出一声示警,身体已经本能地向侧面猛扑!灼热的气浪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无数碎片噼里啪啦地打在停尸台的金属框架和墙壁上!
“操!”耳麦里传来林见远的痛呼,显然也被飞溅的碎片波及了。
“声东击西!”张川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能量屏障被干扰!有东西高速从后区骨灰堂方向突入!目标不是前门!”
陈克非在翻滚中稳住身形,灰头土脸,后背火辣辣地疼。他根本没时间去看那个门口的黑衣“替身”如何了,目光死死盯向爆炸发生的方向——骨灰寄存架!爆炸点附近,一个不起眼的格子被炸开了,里面并没有骨灰盒,反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钻入的洞口!一股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息正从洞口里涌出!
这才是周永坤真正的目标?!他早就知道这里有一条密道?!他利用“替身”吸引注意,利用爆炸制造混乱和通道,真正的杀招是这密道?!
“陈欣!报告外围!”陈克非对着耳麦低吼,同时拔枪,枪口指向那个冒着烟和尘土的洞口。
“外围无异常!没有其他车辆人员靠近!”陈欣的声音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爆炸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样?!”
“目标可能从密道跑了!林见远,堵前门!张干事,跟我来!”陈克非当机立断,猫着腰,借着弥漫的烟尘和停尸台的掩护,快速冲向那个炸开的密道入口。张川也迅速从通道口闪出,手持一个造型奇特的、像罗盘又像探测仪的装置,紧随其后。
洞口不大,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骨灰粉尘。陈克非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入黑暗。一条狭窄、陡峭向下的石阶出现在眼前,石壁上布满湿滑的青苔和蛛网。盖格计数器的蜂鸣声在靠近洞口时骤然变得尖锐——下面有强烈的辐射源!
“高剂量辐射!当心!”张川看着手中仪器屏幕上飙升的红色数字,沉声警告。
“追!”陈克非毫不犹豫,率先侧身钻入洞口,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下。张川紧随其后。
通道不长,只有二十几级台阶,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浓烈的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腐朽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盖格计数器的尖叫几乎连成一片,提示这里的辐射强度远超安全标准。
陈克非用枪口轻轻顶开铁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近乎方形的密室。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任何窗户。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密室中央,只有一张破旧的、布满灰尘和可疑污渍的木桌。桌子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预料中的骨灰盒,也不是什么保险箱。
那是一个用某种暗黄色、厚实坚韧的皮革(更像是某种处理过的兽皮)缝制而成的、巴掌大小的扁平袋子。袋口用一根同样材质的皮绳系着。袋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记,但陈克非一眼就看出,那皮革的质地和颜色,与他在核医所c7点找到的那片会脉动的暗金色薄片极为相似!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袋子此刻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极其微弱的暗绿色荧光!这荧光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与盖格计数器疯狂的蜂鸣形成诡异的呼应!
周永坤呢?!
陈克非和张川迅速扫视整个密室。空无一人!只有这张桌子,和桌子上这个散发着不祥光芒的皮袋!密道另一端似乎被封死了。
“金蝉脱壳?”张川的声音带着凝重,“目标可能根本没下来!或者从别的出口跑了!这东西……”他指向皮袋,“是故意留下的?”
陈克非没有回答,他强忍着辐射带来的皮肤刺痛感和隐隐的恶心,小心翼翼地靠近桌子。皮袋散发出的暗绿荧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面色更加严峻。他用枪管极其轻微地碰了碰皮袋,很轻,里面似乎是纸张一类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强烈的辐射灼烧感,用带着防割手套的手,小心地解开了袋口的皮绳。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陈年墨水和某种奇异草药的味道涌了出来。
袋子里面,是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颜色暗黄发脆的纸张。纸张的材质非常特殊,非布非纸,触手坚韧却又带着脆性,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像是某种古老的……羊皮纸?!
陈克非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将最上面一张羊皮纸抽了出来,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缓缓摊开。
强光手电的光束下,纸上显露出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墨水书写的字迹。那字迹苍劲有力,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疯狂和绝望。
开篇赫然是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吾罪当焚——周永坤绝笔
下面,是密密麻麻、字字泣血的认罪书!记述了他如何策划1998年矿难骗取巨额赔偿、如何建立“九曜重生教”掩盖罪行并搜刮财富、如何勾结王振山等腐败分子、如何利用命格置换和基因技术延续罪恶……桩桩件件,骇人听闻!时间、地点、涉及人员、资金流向……详细得令人发指!简直就是一部用鲜血写就的黑暗百科全书!
而在认罪书的末尾,字迹变得异常潦草、颤抖,仿佛书写者已濒临崩溃:
“……命格反噬,业火焚身,报应至矣!此皮囊取自‘初代释比’之背,乃契约之证,亦为往生之匙!吾之罪孽,尽录于此,置于吾发迹之地(注:云城西郊,老火葬场旧址,今殡仪馆地下)。若后世有缘人得见,当以此揭露永泰之污浊!然……永泰根基已深,非此一纸可撼动!切记!切记!欲彻底斩断其根,必寻……”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被一大团浓重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墨迹污损覆盖,完全无法辨认!墨迹的边缘还沾着几根灰白色的、像是……胡须的毛发?
“遗嘱……这是周永坤的绝命书?!”张川的声音带着巨大的震惊,“他预感到自己末日将至?所以在这里留下了认罪书?但他没写完!关键信息被污损了!”
“欲彻底斩断其根,必寻……”陈克非死死盯着那团污损的墨迹,心脏狂跳。后面是什么?必寻什么?人?物?地点?这团墨迹是意外?还是周永坤临死前最后的疯狂,故意毁掉了最关键的信息?!
“陈克非!张干事!你们怎么样?抓到人没有?”林见远焦急的声音从耳麦传来,伴随着他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正从前厅赶来。
“陈队!有情况!”陈欣的声音也同时切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我这边热成像显示!有一个高速移动的热源信号,刚刚从你们正上方——殡仪馆主厅东北角的通风管道口钻了出来!正在朝西侧围墙移动!速度极快!”
正上方?!通风管道?!
陈克非猛地抬头看向密室低矮的天花板!刚才的爆炸在骨灰寄存架,他们在下面密室,周永坤的真身竟然一直藏在……主厅的通风管道里?!他根本没进密道!他利用爆炸声掩盖自己爬行的声音,利用密道和这封“遗嘱”吸引他们下来,自己却金蝉脱壳,从通风管道跑了!
“林见远!目标在你头顶通风管道!正逃向西墙!拦住他!”陈克非对着耳麦怒吼,同时转身就朝密道口冲去!“张干事,保护好遗嘱!”
当陈克非和张川冲出密道口,冲回一片狼藉、骨灰飘散的停尸间时,正好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
林见远像一只矫健的豹子,正奋力攀爬上一架歪倒的金属停尸台,试图去够天花板上一处被炸开、边缘还冒着烟的通风管道口!而就在西侧那扇高大但布满铁锈的窗户前,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服、身形瘦削矫健的身影,已经灵巧地撞碎了玻璃,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正是周永坤!那张在通缉令上看了无数遍的、阴鸷而苍老的脸,在碎玻璃的寒光中一闪而逝!他手里似乎还紧紧抓着什么东西!
“周永坤!站住!”林见远在停尸台上怒吼,奋力跃起,手几乎要抓住对方的脚踝!
晚了!
周永坤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整个人已经钻出了窗户!外面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跳下去了!”林见远气得一拳砸在停尸台冰冷的金属框架上。
陈克非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朝破碎的窗户冲去!他必须抓住这条老狐狸!
就在他经过那张停尸台时,眼角余光瞥见,在爆炸震落、堆积如山的骨灰瓷罐碎片和厚厚的灰白色粉尘中,静静地躺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暗棕色的木质骨灰盒。盒盖已经被震开了一条缝。
而就在那缝隙边缘,一小片奇特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暗金色薄片,正卡在那里,在弥漫的粉尘和惨淡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那薄片的形状和质感……与他从核医所c7点找到的那片、以及密室里那封“遗嘱”的皮袋材质……如出一辙!
陈克非的脚步猛地一顿!
但追捕周永坤的急迫压倒了一切!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骨灰盒和那片薄片,将这个位置死死记在心里,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破碎的窗户,朝着周永坤消失的方向追去!身后,只留下漫天飘散的骨灰,如同为这场追逐蒙上一层苍白的挽纱。
张川则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桌上那张未写完的、沾染着墨迹和疑似胡须的羊皮纸“遗嘱”。他目光凝重地落在最后那团污损的墨迹上,又缓缓移向那个静静躺在骨灰堆里的、露出一角暗金色薄片的骨灰盒。
“欲彻底斩断其根,必寻……”他低声重复着,指尖拂过那团冰冷的、未干的墨迹。墨迹深处,似乎隐藏着周永坤最终极的秘密,也指向了永泰集团罪恶王国真正的命门。而这秘密,此刻正与死亡、忏悔和冰冷的骨灰,一同埋葬在这片废墟之下,等待最后的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