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凡缓缓收回手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祭坛上方那具庞大而残破的龙躯。
那滴由柳神玉叶化作的翡翠色生命精华,顺着龙王的眉心没入其中。
这并非普通的疗伤圣药,而是蕴含着天地间最纯粹、最本源的生命道韵。
肉眼可见的,一层淡淡的绿芒开始在龙王那暗淡无光的龙鳞下方游走。
原本已经干涸枯死的经脉,在这股生机的滋养下,宛如久旱逢甘霖的河床,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丝力量。
那些被万劫牵机咒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脏腑,也在这毁灭与新生的交替中,勉强稳住了崩坏的趋势。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极其漫长。
祭坛周围死一般寂静,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龙王的反应。
终于,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巨大龙瞳,眼皮微微颤抖了几下。
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龙王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透着无尽沧桑与死气的眼眸。
即便有柳神玉叶吊命,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依然无法掩饰。但在那片浑浊之中,勉强聚起了一丝属于帝境强者的清明。
龙瞳睁开的刹那,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趴在身旁泣不成声的亲生女儿敖仙灵。
而是站在正前方,浑身染血、气息略显虚浮的萧凡。
龙王虽然濒死,肉身几近崩溃,但那份属于帝武境五重的眼界与神念底子依然还在。
它的目光只是在萧凡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那双浑浊的龙瞳深处,便不受控制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龙王的视线中,眼前的黑衣青年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族。
他体表流转着一层灰蒙蒙的暗金光晕,那股力量将阴阳与混沌完美相融,透着一种万法不侵的霸道。
这是阴阳混沌至尊圣体大成的标志。
而在这具强悍的肉身深处,更是蛰伏着一截散发着无上威压的骨头。
那骨头上镌刻的天然道纹,连真龙一族的顶级血脉在其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最让龙王感到深深敬畏的,是对方刚刚渡入自己体内的那股生机。
那股气息古老、深邃,带着一种凌驾于这方天地万道之上的至高真意。仿佛只要那股气息的主人愿意,一念之间便可让万物复苏,一念之间亦可让星河凋零。
“父皇……”
敖仙灵哽咽的呼唤声,将龙王的思绪拉了回来。
龙王吃力地转动眼珠,看向身旁那个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少女。
那双威严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一抹极其柔软的慈爱。
“仙灵……”
龙王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般的沙哑共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周围的风声掩盖,“你……还活着……好……很好……”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敖仙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在龙王那冰冷的鳞片上嚎啕大哭。
这段时间以来所承受的绝望、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龙王没有力气去安抚女儿,它将目光重新投向萧凡。
这一次,那股微弱但极具穿透力的帝境神念,如同微风般扫过全场,最终牢牢锁定在萧凡身上。
“人族……”
龙王的声音直接在萧凡等人的识海中响起,虽然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不……你绝非普通的人族天骄。”
龙王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极为费力,“至尊的骨……混沌的血……还有那凌驾于万道之上的生命真意……”
“本王活了数万年,从未见过你这等异数。难怪……难怪你能破开敖煞的死局,走到这里。”
站在后方的敖苍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震,看向萧凡的目光中敬畏之色更浓。
连陛下都称其为异数,这位萧公子的底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百倍。
萧凡面色平静,并未因为龙王的夸赞而有丝毫波动。
他微微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前辈言重了。我不过是受仙灵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受人之托……”
龙王苦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敖墨渊那个畜生……你们以为,他搞出这么大阵仗,真的只是为了篡夺本王的王座吗?”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林清颜握紧了手中的冰凤神剑,眉头微蹙。凌若霜和柳焱姬也互相对视了一眼,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龙王深吸了一口气,那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恐惧。
“他若只是要这王座,本王大可给他。但他要的,是整个妖玄境的覆灭!”
龙王的声音在识海中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愤怒的颤抖。
“他勾结了黑暗禁区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借用他们的力量,用这万劫牵机咒抽空本王的本源,根本不是为了他自己的修炼。”
“他是要用本王这纯血王族的本源作为钥匙,去腐蚀祖龙庭最深处的封印!”
敖苍听到“祖龙庭封印”五个字,老脸瞬间惨白,失声惊呼:“祖龙庭封印?难道……难道是那个地方?”
龙王没有理会敖苍的惊骇,继续说道:“不错。那里封印着的,是无尽混沌龙煞的源头。数万年来,我真龙一族历代先贤耗尽心血,才将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污秽压制在地下。”
“敖墨渊用本王的血脉一点点熔断封印。一旦封印彻底碎裂,无尽的混沌龙煞就会如决堤之水,彻底淹没整个真龙巢。”
听到这里,萧凡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脑海中迅速将之前从万龙血祭玉简中得到的情报,与龙王此刻的话一一印证。
龙王接下来的话,彻底揭开了这场阴谋的全貌。
“当龙煞淹没真龙巢时,他便会发动万龙血祭。”
“他要把所有沾染了龙煞的真龙族人,连同这片地下积累了千万年的怨气与死气,全部投入那口黑暗转生池中。”
“他要炼制一支受他绝对掌控的黑暗龙傀军团!他要借这股庞大到极点的献祭之力,冲破帝武境的桎梏,踏入那虚无缥缈的更高层次!”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只有周围废墟中偶尔传来的碎石滚落声,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
凌若霜冷笑一声,手中帝兵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好大的胃口。把整个种族当成自己登顶的垫脚石,也不怕把自己给撑死。”
柳焱姬紫眸微眯,掌心腾起一缕红莲业火:“难怪外面的黑暗龙傀源源不断。原来这整个真龙巢,早就被他当成了自家的养殖场。”
萧凡深吸了一口气。
敖墨渊的图谋,比他预想的还要疯狂、还要残忍。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平叛,而是一场决定整个妖玄境存亡,甚至会波及到外界的浩劫。
“年轻人……”
龙王的目光再次落回萧凡身上。这一次,那双威严的眼眸中,少了几分高高在上,多了一种近乎哀求的决绝。
“本王的命,已经救不回来了。那片神叶,只能吊住本王最后的一口气。”
龙王费力地抬起一只虚弱的龙爪,动作轻缓地推了推身旁还在抽泣的敖仙灵。
“仙灵,去他身边。”
敖仙灵拼命摇头,死死抓着龙王的鳞片不肯松手:“不!父皇,萧凡会有办法的!他连那种绝境都能破,他一定能救您的!”
“听话!”
龙王发出一声虚弱却严厉的低吼。这声低吼牵动了伤势,让它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嘴角溢出。
敖仙灵吓坏了,不敢再违逆。
她流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到萧凡身侧,双手紧紧攥着萧凡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
龙王看着萧凡,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这是一种同等强者之间的对话,也是一位父亲在临终前的最后托付。
“本王不知你叫什么名字。但本王能看出,仙灵这丫头,对你已经死心塌地。”
龙王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今日,本王将仙灵,将这妖玄境最后的一丝希望,托付给你。”
“若你能阻止敖墨渊,这真龙巢的底蕴、祖龙庭的传承,全都是你的。本王以历代龙王之名起誓,真龙一族,奉你为主。”
龙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悲凉。
“若事不可为……带仙灵走。逃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这几乎等同于提前托孤。
龙王将所有的赌注,将龙族的未来,毫无保留地压在了这个仅有圣武境修为的青年身上。
萧凡看着龙王,又侧头看了看身旁泣不成声的敖仙灵。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他很清楚,接下这个嘱托,就意味着要和一位全盛状态的帝武境三重强者,以及整个黑暗禁区的布局死磕到底。
但那又如何?
萧凡上前一步,挺直了脊背。
他直视着龙王那双浑浊的眼睛,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张狂。
“前辈放心。”
“我萧凡的女人,谁也动不了。至于敖墨渊的命……”
萧凡眼底闪过一抹凛冽的杀机。
“我收了。”
龙王听到这句话,定定地看了萧凡许久。
随后,那双巨大的龙瞳中闪过一抹亮光,仿佛卸下了万斤重担。
它发出一声释然的长叹,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