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听着周围族人激动感恩的声音,心中的复杂情绪更加翻涌。
原来,少年之前告诉自己的,是个假名字,他其实姓慕容。
原来,他是那样高不可攀的存在。
她救了他,他教了她剑法,还要给她们家族送谢礼……
真好啊,这是多么大的一段善缘。
家族一定会因此而飞速发展,说不定,未来百年都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
他和自己……也两清了。
说不定,还是自己这边占便宜了呢。
毕竟少年如此身份,定不可能被那三个林匪杀死,他肯定有保命之物没有动用。
自己的救命之恩,含金量其实并不高吧?
慕容家的修士们簇拥着慕容锦,缓步踏上了真元台阶。
光芒流转,台阶如同有生命般,托着他们缓缓上升,朝着飞舟而去。
慕容锦走在最前,步伐平稳。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璀璨的光阶映衬下,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遥远。
他仿佛即将步入另一个世界,从此与这尘世,与这山林,与这少女再无瓜葛。
少女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当然,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了。
高高在上的,重新回到高高在上的世界,而他们这群人,也因自己的善良得到了回报,还结识了贵人……
可,心里感觉为什么如此奇怪呢?
少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慕容锦时,在马车下与他四目相对的画面,想起他手把手教自己练剑,想起二人曾举止亲密,想起三叔笑话她给自己捡回来个郎君……
突然,少女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勇气,猛地推开身前挡着的族人,向前冲了几步,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即将远去的少年大喊:
“喂!慕容锦!”
慕容锦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叫苏清婉!”
少女拼尽全力大喊。
她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大颗大颗滴落。
“你要记得我!知道吗?不准把我忘了!”
苏清婉觉得,她这辈子,从来没像此刻这般难过过。
她奋不顾身,只想抓住什么。
飞舟之上,甲板边缘,慕容锦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他沉默了一瞬,背对着下方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女,轻轻地挥了挥手。
“风长老,”
随后,慕容锦低声对身旁老者道:
“这个苏家……对我有恩,且心性也算淳朴。此地终究偏僻,资源匮乏。安排一下,带他们迁往太虚域吧。我记得家族在有些丹药生意没人接手,可以分一部分给他们经营。”
老者躬身应道:
“锦公子放心,我会妥善安排的。”
慕容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走入飞舟舱门之中。
舱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和少女分离了。
但离别,只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
眼前的画面,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快速流转、模糊。
真实的慕容锦看到,在哭别的景象之后,时光的画卷并未停止。
它像是开启了倍速播放,将后续的岁月浓缩、快进。
他看到苏家举族迁往了繁华富庶的太虚域,凭借慕容家随口一句“安排”,便获得了旁人奋斗数代,也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
他看到在自己的安排下,天真烂漫的少女进入了荒古圣地,逐渐和自己越来越亲近。
他看到苏清婉被无数异样的目光注视,被许多世家大族公子小姐轻视笑话。
他看到在无数个深夜里,少女对着铜镜,一遍遍练习着世家千金的仪态、谈吐、笑容,将那份与生俱来的鲜活与野性,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打磨、隐藏。
最终,她成了清冷出尘的“清婉仙子”。
他看到自己正式与她确认关系,二人感情愈发深厚,直至婚约定下。
再后来,他看到自己修行发生意外,一身修为尽废。
画面流转越来越快,最终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块,然后如潮水般褪去,消散在无边的纯白之中。
世界,重归一片空白。
慕容锦静静地站立在这片空白之中,眼眸深处再无半点情绪起伏,只有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知道所有后续的“剧情”,却不愿再去细想。
过往种种,如同镜花水月,清晰映照,却又触手成空。
如果,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苏清婉就出现在眼前,已经知晓后续一切的他,还会……再爱上对方吗?
或许还是会的。
他所喜爱的苏清婉,自始至终,都是当初那个单纯善良的少女。
可那个少女,在进入太虚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存在了。
良久后,慕容锦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空白之中,光影微微扭曲,一点点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这是无名。
只是,真正的无名已然陨落,眼前这个,不过是他留在这世上的一段烙印。
慕容锦没有转身,甚至没有侧目。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无尽的空白里,仿佛在凝视着自己的一生。
“所以,你是觉得,我该从这来时的路上,从这些已然发生的过去中,找到我自己的‘道’吗?”
无名脸上,浮现出与生前一般无二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当然。只有你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经历过的悲喜,做出的选择,才是真实的你。道,不在他处,只在脚下,只在心中。剥离外相,直指本心,方见真我。”
慕容锦闻言,却是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在这空白世界里回荡。
“你的道,听来玄妙,直指本心。”
慕容锦转身,正视无名眼眸。
“可你这‘本心’,这‘真实’,是否本身,亦是一种虚妄的执念?”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只信自己的心,认为心外无一物,自觉独立于世界之外,观照自身便是道。这样的道,真的‘合理’吗?若心被蒙蔽,被欲望、被情绪、被‘本我’的幻象所困,所见的‘真实’,又如何能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