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南道,嘉州以西,莽莽苍苍的岷山余脉深处。这里山高林密,云雾终年缭绕,猿猴难攀,飞鸟绝迹。
就在一处两山夹峙、形如葫芦口的险要之地,依着陡峭的山崖,建着十几栋错落有致的木石结构房屋,外围以粗大的圆木和巨石垒起了简易的寨墙。
此处名为“隐云庄”,地势险峻,只有一条隐蔽的羊肠小道与外界相连,易守难攻。寻常猎户和采药人,根本不会,也不敢靠近这片据说“有去无回”的凶险山林。
此刻,隐云庄内气氛凝重。最大的一栋石木主楼里,一个穿着暗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简陋的西南山水舆图。
他便是“山主”,自称“云虚子”,本名早已无人知晓,曾是已故韩王李元嘉门下最得力的幕僚之一,精于奇门遁甲、阴阳术数。
韩王事败被圈禁后,他凭借早年布下的一些暗线和一身本事,潜入西南深山,利用当地盐铁之利和官府的腐败,经营近二十年,暗中积蓄力量,网罗亡命,勾结地方官吏豪强,渐渐成了气候。
“庄主,黑狐回来了,受了点伤,说是拼死才逃出来的。”
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匆匆走进来,压低声音道,“他说朝廷派了狄仁杰那老儿做钦差,带着数万精兵进了剑南,已经打下陵州,正在四处清剿。他还说,官军似乎探听到了咱们这处庄子的大致方位。”
“山主”云虚子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黑狐?他负责联络嘉州那边,怎么逃回来的?就他一个人?”
“是,就他一个。他说同行的兄弟都折了,他仗着熟悉山路,钻了老林子,绕了七八天才摸回来。”
“带他进来。”山主的声音平静无波。
很快,一个浑身狼狈、胳膊上胡乱缠着染血布条的精瘦汉子被带了进来,正是“黑狐”。
他一见山主,就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庄主!庄主!大事不好了!狄仁杰那老贼厉害得紧,咱们在嘉州的好几处暗桩都被拔了!
他还放出话来,说已经知道庄主您的大名,正在调集大军,要合围咱们这隐云庄!小的拼死逃出来报信,庄主,快走吧!”
山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黑狐”,目光在他脸上、身上细细扫过。疤脸壮汉和其他几个头目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官军现在何处?”山主忽然问。
“黑狐”似乎愣了一下,才急忙道:“在……在嘉州城外大营,离咱们这儿,起码还有一百多里山路。不过,听说他们已经派先锋探路,估计最多……三四天就能到葫芦口外头!”
“三四天……”山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旁边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走到“黑狐”面前,蹲下身,语气温和:“辛苦了,黑狐。伤得重不重?”
“不……不重,谢庄主关心!”黑狐受宠若惊。
山主伸手,似乎要拍拍他的肩膀,手却突然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黑狐受伤手臂上缠着的布条,猛地一扯!
“啊!”黑狐惨叫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那伤口看起来颇深,皮肉外翻,血迹新鲜。
山主仔细看了看那伤口,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松开手,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沾到的、微不足道的血迹。
“伤口是新的,血迹味道也对,确实是两三日内的伤。”山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其他人解释,“看来,黑狐确实是从嘉州一路逃回来的。”
黑狐忍痛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庄主明鉴!小的对庄主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山主擦干净手,将丝帕随意扔在地上,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我知道你忠心。不过,狄仁杰用兵,向来讲究一个‘快’字。他既已探知此地,又怎会给我三四天时间从容转移?”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云雾缭绕的险峰,缓缓道:“他这是故意让黑狐逃回来报信,告诉我官军将至,但还有几天时间。他是想让我自己乱,让我急着转移,然后在路上,以逸待劳,等着我。”
疤脸壮汉脸色一变:“庄主,您的意思是,黑狐他……”
山主摆摆手:“黑狐未必是奸细,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被利用了。但狄仁杰肯定希望我相信他的话,然后走。”
“那我们不走?”另一个头目问。
“走,当然要走。此地虽险,但被大军合围,便是死地。”山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不能按狄仁杰想的走。他以为我会走最稳妥、最快捷的那条路,那条通往我们另一处秘密据点的‘一线天’峡谷。他一定在那里设好了埋伏。”
“那我们从哪里走?”疤脸壮汉问。
山主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另一条更加曲折、几乎被标记为“兽径”的线上:“走这里,‘鬼见愁’。”
“鬼见愁?”几个头目都倒吸一口凉气。那条路根本不是路,是猿猴都难过的绝壁缝隙,还要穿过一片毒瘴弥漫的沼泽,历来是附近山民的禁忌之地,据说有去无回。
“正因为没人会走,所以,也最安全。”山主冷笑,“狄仁杰再能算,也算不到我敢走‘鬼见愁’。传令下去,轻装简从,只带精锐和必要财物,一个时辰后,从后山密道出发,穿‘鬼见愁’,去我们的备用藏身地。
另外,派快马……不,派信鸽,给黑水峪的刘当家送信,让他带人接应,在‘鬼见愁’出口等我们。”
“是!”众人领命。
疤脸壮汉犹豫了一下:“庄主,那黑狐……”
山主看了地上依旧惶恐的黑狐一眼,淡淡道:“带着他。他对嘉州一带熟,路上或许有用。他若真是奸细,‘鬼见愁’里,多一具尸骨也没什么。”
一个时辰后,隐云庄后山一处被藤蔓巧妙掩盖的洞口,鱼贯而出一支百人左右的队伍。人人黑衣劲装,带着兵刃,部分人还背着沉甸甸的包袱。
“山主”云虚子也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背着一个不大的书箱,走在队伍中间。黑狐被两个汉子夹在中间,脸色苍白地跟着。
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茂密的原始丛林,向着那令人闻之色变的“鬼见愁”方向而去。
然而,就在山主的队伍离开隐云庄不到半个时辰,另一支队伍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山庄附近的密林中。为首一人,正是本该在百里外嘉州大营的狄仁杰!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胡服,外罩斗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身边,是全身披挂、杀气腾腾的右武卫大将军王孝杰。
“狄公神算,这老狐狸果然没走‘一线天’。”王孝杰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敬佩。
狄仁杰望着山主队伍消失的方向,轻轻捻动手里的菩提子:“多疑之人,必自疑。我让他知道我知道,他便会选那条他认为我不知道的路。‘鬼见愁’……真是个好名字。”
他转身,对王孝杰道:“王将军,按第二套方案,行动吧。记住,尽量抓活的,尤其是那‘山主’。另外,给黑水峪那边‘报信’的人,派出去了吗?”
王孝杰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早就派出去了,用的是他们自己的信鸽和密语。黑水峪的刘胡子这会儿,估计正带着他手下那几百号人,欢天喜地往咱们给他备好的口袋里钻呢!”
狄仁杰点点头,望向远处云雾深处,那里是“鬼见愁”的方向。“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位‘云虚子’,看看他的奇门遁甲,能不能算出自己的穷途末路。”
“鬼见愁”并非虚名。所谓的路径,是在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上,被千万年来溪水冲刷、风化形成的一道道狭窄裂缝和微不足道的凸起。
脚下是弥漫着淡绿色雾气、咕嘟冒着气泡的沼泽,散发着腐臭和甜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和藤蔓,光线昏暗,仿佛永远都是黄昏。
山主的队伍行进得极其艰难。绳索、钩爪都用上了,依旧不时有人失足滑落,惨叫着坠入下方的毒沼泽,瞬间就被那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淤泥吞没,连个泡泡都冒不出来。
空气中弥漫的瘴气,即使事先服用了解毒的药物,依旧让人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快!跟上!不要停!”山主的声音也有些急促,他一向注重养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汗珠。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条绝路的选择,真的出乎狄仁杰的预料吗?那个以断案如神、心思缜密着称的老家伙,会不会……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都变了调:“庄……庄主!前面没路了!裂缝被落石堵死了!”
“什么?”山主心头猛地一沉,抢步上前。果然,原本地图上标记可以通过的一道狭窄岩缝,此刻被无数巨大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看痕迹,像是新近才塌方。
“怎么会……”疤脸壮汉也慌了。
山主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被押在队伍中间、脸色惨白如纸的黑狐。
黑狐接触到他的目光,浑身一颤,腿一软就跪倒在地:“庄主!不关我的事!我真不知道!这条路……这条路以前是通的啊!”
“以前是通的……”山主忽然笑了,笑容冰冷而绝望,“是啊,以前是通的。所以,狄仁杰根本不需要算到我会走这里,他只需要……提前派人,把这里弄堵就行了。他算准了我会选这条‘绝路’,所以,提前给我把路绝了。”
他话音未落,头顶上方,原本寂静无声的密林和悬崖上,突然响起一片机括弹动和弓弦震动的声音!
“咻咻咻——!”
无数箭矢如同疾风骤雨,从上方、从两侧的密林中倾泻而下!瞬间,猝不及防的匪徒就倒下了十几个。
“有埋伏!结阵!保护庄主!”疤脸壮汉目眦欲裂,狂吼着挥舞兵器格挡箭矢,但在这狭窄陡峭、无处躲藏的地形上,人数和装备的劣势被无限放大。官军显然占据了绝对有利的地形,箭矢精准而狠辣。
山主在几个心腹的死命保护下,躲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脸色铁青。
他猛地看向黑狐,却见黑狐不知何时,竟然挣脱了束缚,连滚带爬地朝着官军箭矢射来的方向跑去。
黑狐一边跑一边大喊:“别放箭!是我!我带来了!他就在这里!”
“叛徒!”山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抬手一扬,一点寒星激射而出,正中黑狐后心。黑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但埋伏的官军显然不受影响,箭雨依旧密集。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撞击声、坠崖声,在这绝望的峡谷中回荡。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上方传来洪亮的喊声,是王孝杰。
山主知道,彻底完了。他看着身边越来越少、浑身浴血的心腹,看着下方吞噬了不知多少手下的毒沼泽,又抬头望向箭矢飞来的、被茂密枝叶遮挡的天空。
他精通奇门,擅长蛊惑人心,经营多年,自以为可以搅动风云,割据一方,甚至……可以问鼎那个位置。
可到头来,却被狄仁杰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算准人心,提前堵路,伏兵以待,逼入了这真正的绝地。
什么奇门遁甲,什么天命所归,在绝对的算计和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狄仁杰——!”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却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反手抹向自己的脖颈!
“铛!”
一声脆响,一枚铁菩提子精准地击中剑身,将他手中的剑打偏。与此同时,几道矫健的身影从崖壁上借助绳索荡下,如同猎鹰扑兔,瞬间将他按倒在地,卸掉关节,捆了个结实。
狄仁杰在王孝杰和几名亲卫的簇拥下,从上方一处缓坡现身,沿着临时架设的绳梯,慢慢走了下来。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犹自挣扎怒视的“山主”云虚子,淡淡道:“想死?没那么容易。你还有很多事,需要向朝廷,向那些被你蛊惑、因你而死的百姓,交代清楚。”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处名为“黑水峪”的山谷中,一场伏击战也接近尾声。意图接应山主的另一股叛军,被早就埋伏在此的右武卫主力杀得尸横遍野,主将“刘胡子”被生擒。
嘉州城,临时钦差行辕。
地牢里,火把噼啪作响。“山主”云虚子被铁链锁在木架上,头发散乱,道袍破损,早没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怨毒的眼睛。
狄仁杰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热茶。王孝杰按剑立在旁边,虎目圆睁。
“云虚子,或者,我该叫你,韩王府前录事参军,赵元礼?”狄仁杰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山主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但随即冷笑:“狄仁杰,你休要诈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乃替天行道,尔等朝廷鹰犬,助纣为虐,必不得好死!”
“替天行道?”狄仁杰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替天行道,就是勾结贪官污吏,霸占盐井矿场,盘剥矿工盐丁,逼得他们家破人亡?
替天行道,就是蓄养私兵,私造兵器,煽动无知百姓造反,攻州破县,杀害朝廷命官?替天行道,就是与淮南盐枭沈万金勾结,贩卖私盐,牟取暴利,再将钱财用于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他一挥手,旁边一名书吏立刻捧上一摞账册、书信、以及从隐云庄搜出的印信、兵器等物证。
“这些,是你与嘉州司马、荣州别驾等人往来的书信,里面详细记录了你们如何分赃,如何掩盖矿工伤亡,如何虚报产量,偷逃税赋。”
“这些,是你参养私兵、打造兵器的账目和工匠口供。”
“这些,是淮南沈万金汇给你的银票存根,以及你指示手下,用这些钱在西南各地购买粮草、贿赂官员的记录。”
“还有这个,”狄仁杰拿起一枚从山主身上搜出的、刻有奇异扭曲符号的青铜令牌,“这是当年韩王私下铸造,用于联络死士的‘玄冥令’吧?韩王伏诛后,此令大多被销毁,没想到,你这里还留着一枚。”
一件件铁证被摆出,狄仁杰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山主的心上。他脸上的桀骜和所谓“替天行道”的伪装,在这些确凿的证据面前,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和恐惧的内里。
“韩王对你有知遇之恩,你感念旧主,为其复仇,或许有那么一丝血性。”狄仁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但你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复仇的范畴。
你盘剥的是西南百姓,你杀害的是大唐子民,你撼动的是这万里江山的根基!你口中喊着‘替天行道’,心里想的,不过是效仿韩王,满足一己私欲,割据称王罢了!装神弄鬼,蛊惑人心,实为国之大贼,民之巨蠹!”
山主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精心构建的、用以自我安慰和蛊惑他人的那套说辞,在狄仁杰这毫不留情的揭露和掷地有声的斥责面前,是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想起那些在矿洞里不见天日、最终染病或累死的矿工;想起那些被他的私兵劫掠、家破人亡的山民;想起陵州城破时,那些无辜丧命的官吏和百姓……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狄仁杰不再看他,对王孝杰道:“带下去,让他好好想想。把他知道的,韩王余党还有哪些,在朝中、在地方,都还有谁,这些年是如何联络,如何积蓄力量,一五一十写出来。
还有,他通过什么渠道,与淮南,甚至与吐蕃、南诏那边勾连,也要交代清楚。”
“是!”王孝杰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军士将瘫软如泥的山主拖了下去。
地牢里恢复了安静。狄仁杰揉了揉眉心,对旁边的书记官道:“将他刚才的反应,以及我们掌握的证据链,详细记录,连同口供,一并密封,快马送呈洛阳。”
他递过一张早已写好的纸,“同时,按这份名单,立刻秘密逮捕这些人,注意,不要走漏风声,尤其是那几个在任的官员。”
“是,狄公!”
走出地牢,外面阳光正好。
王孝杰跟在身后,忍不住赞道:“狄公真是神机妙算,不费太大伤亡,便将这伙贼首一网打尽。末将佩服!”
狄仁杰望着嘉州城内外开始恢复秩序的景象,轻轻摇头:
“擒贼擒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处置叛军骨干,如何赦免安抚被裹挟的百姓,如何严惩与叛军勾结的贪官污吏,如何整顿这剑南的盐务、矿务,推行朝廷新政,让百姓真正能休养生息,不再被逼造反……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也是我等此行的根本目的。”
他顿了顿,看向东北洛阳的方向,缓缓道:“希望这份捷报,能让陛下和柳相,稍微宽心。也希望这西南的百姓,能早日看到太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