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第一句出口,满堂皆寂。
方言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这一开场,众人便知不是凡品。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龚泽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酒水差点洒了出来。
这开篇……气象不凡啊!
陈岩和孙绍更是傻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李大石吗?
他什么时候能够写出如此有气象的诗句了?
就这一个开场,可是甩了他们好几条街!
李大石感受周围的寂静,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那半首诗的原文。
然后,他又支支吾吾地念出了第二句。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这一句出来,众人心头猛地一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茫之感,如江水般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黄鹤一去不返,白云千载悠悠。
时光流逝,物是人非。
这意境,太高了。
高得让方才还在苦思冥想的那些才子们,一个个面如死灰,自惭形秽。
就在这时,那位解元黄文斌,忽然低呼了一声。
“李大石这诗……”
“莫非是写给方大人的?”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一愣,随即陷入沉思。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昔人是谁?
便是当年那个在江陵意气风发的少年方言。
他带着江陵商会,给了数万百姓生计,让江陵从此成为大齐第一富县。
那时候的方言,在江陵百姓眼中,跟神仙有什么区别?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方言考上了进士,进了京城。
他走了。
可江陵百姓呢?
他们还在等着他回来,在思念方言。
据说江陵不少人家中,都偷偷供着方家父子的牌位。
只等哪一天,方家父子“登仙”了,他们就拿出来祭拜。
想通了这一层,众人看向李大石的眼神,渐渐变了。
方才还觉得他一个榜尾不配开场的人,此刻目光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尊敬。
李大石虽然是榜尾,但不得不说,他的作诗能力,还是得到了方言几分传承的。
就这半截黄鹤楼,就足够名留青史了。
龚泽更是双眼放光,整个人从座位上微微前倾,嘴唇翕动,似乎在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诗的韵味。
然而......
众人等了好一会儿,李大石却没了下文。
他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嘴唇不停地蠕动,但是不管如何,就是无法吐出下一个字。
“后面呢?”
不知是谁先低声催了一句。
“李兄,这等佳作,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是啊!快续上!”
李大石急得脖子都粗了,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能怎么办?
他是文抄公啊!
还是半首文抄公!
这首诗,方言在笔记上就写了半首,后半截根本没写!
他的文学水平,拿什么去接?
哪怕他绞尽脑汁,哪怕他把柳公教的那些章法技巧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可那意境如天外飞仙,他一个“笨石头”,怎么追得上?
最终,李大石只能颓然垂下头,声音干涩的说道。
“我……我就想到这些,后面的一时没有头绪。”
厅内众人都无语了。
不少人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只半首吗?
他们还以为这次鹿鸣宴会如同当年方言那场一般。
出一首传世之诗。
如今只有半首。
算个什么事啊?
随即,李大石就听到几声叹息在他耳边响起。
也有人对着他微微点头,表示能够理解。
传世之诗,哪是那么容易得来的?
当场半首,已是绝顶天赋。
一时接不上来,也算合理。
就在这片遗憾的氛围中,龚泽忽然站了起来。
他抚着胡须,高声说道:“诸位,方才这半首诗,意境奇高,老夫自认续不上来。”
“但在座诸位,可有谁能补全此诗?”
“若有能补全者,老夫重重有赏!”
此话一出,众举子面面相觑,随即纷纷露出难色。
这诗前半首意境太高了。
高得让人绝望。
他们这些人,别说续了,连完全理解那意境都费劲,哪里还敢轻易动笔?
若续得不好,非但得不到赏,反而会成为笑柄。
一时间,厅内寂静无声,连个敢应声的都没有。
龚泽等了片刻,脸上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可惜……可惜!”
“实在是可惜啊!”
“要是此次鹿鸣宴能再出一首传世之诗,我湖广的文风声誉,定会超过江南那些省份!”
说完这些,他叹息一声,摇着头坐了下去。
就在此时,旁边的顾衡之忽然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哎呀!我们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顾衡之几步走到方言面前,对着方言拱了拱手,微笑的说道。
“诸位难道忘了,我们可是有方大人在啊!”
“只要方大人出手,还怕这诗补不全?”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精神一振。
对啊!
方言是谁?
那是连中五元的怪才,是他们江陵的诗仙。
若是方言出手,这诗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时间,众人看向方言的眼神,都不自觉地带上了请求。
龚泽也回过神来,连忙转头看向方言:“方大人,你可有把握?”
方言目光微转。
他的头颅,已经转向了窗外。
黄鹤楼外,江水东流,汉阳树的轮廓在暮色中隐隐可见,鹦鹉洲上芳草萋萋。
看完这一切之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李大石的身上。
李大石满脸羞愧,低着头不敢看他。
方言嘴角微微一勾,然后对龚泽淡淡一笑。
“这有何难。”
说完此话,他就对李大石招了招手。
“纸笔。”
李大石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笔墨捧了过来。
方言接过纸笔,在案上提笔蘸墨,然后开始龙飞凤舞。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支笔。
随着方言的动作,一个个字迹,开始出现在纸上。
看着纸上的内容,众人脸上的表情,渐渐从期待,变为了震惊。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不知是谁,低声将这后四句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满堂静得落针可闻。
随即,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吸气声像是会传染一般,从一人传到两人,从两人传到十人,最后满堂皆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这补得太完美了!”
“简直天衣无缝!”
“前面两句李大石写了江陵百姓对方大人的思念。”
“后面两句方大人写自己对故乡的眷恋。”
“一引一合,一往一复,这是天作之合啊!”
“还有那意境,简直……简直高的让人无从置评!”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然后,满堂喝彩声如潮水从四方涌来。
“百姓思念大人,大人也思念百姓!”
“当真是千古绝诗!”
“千古佳话!”
“合情,合景,又带人文关怀!方大人实乃是我辈楷模!”
“得闻此诗,此生无憾矣!”
众人纷纷起身,向方言和李大石举杯祝贺。
然而在这热闹的场景之中,却有两人,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曾培明和顾衡之。
两人的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血色,仿佛那诗句的最后两句话,是什么大恐怖一般!
此时他们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闪过!
完了!!
湖广的政务,要处处受制了!!
方言此诗,可是不简简单单的两句话。
而是在明志!
他在告诉湖广诸地。
他心中有着湖广!
若是有人看懂了方言此诗背后的含义,恐怕会偷偷找方言接触!
这一接触,地方消息,全都逃不过方言的耳朵!
他们还怎么欺瞒方言??
还怎么长袖善舞?
将来只能受制于他!!!
看着方言那张俊秀的脸颊,两人的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们都这样对方言示好了。
方言还是不相信他们!
想要掌握主动。
这般行为,显然是将来要有大动作!!
两人此刻只能在心中祈祷,祈祷方言的目的,不是他们两个。
要真是他们两个,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毕竟方言的能力,可是连朝中大佬都要畏惧三分的!!
而在此时的大厅中央。
李大石艰难苦笑的应付众人。
此时的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仿佛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虽然所有人都在夸他,但他的目光,死死不敢从方言身上移开!
在他的注视下,方言缓缓挪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李大石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竟然在方言的眼中......
看到了一丝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