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主考官值房里,方言正面临痛苦煎熬。
他看着案头那堆积如山的试卷,只觉得那些卷子就像是一座座高山,压向自己的肩头。
沉重的让他无法呼吸!
“啊~~~~~~”
方言放下手中的朱笔,仰头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太多了。
实在是太多了。
他虽然早就知道主考官是个苦差事,但真正坐到这个位子上,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其中的艰辛。
乡试总共二十来天,听起来时间充裕,可那是从开考到放榜的全部时间,中间有弥封、誊录、对读、阅卷、复核、等十几道程序。
每一道都要耗费大量时间。
他作为主考,是守着最后一道坎。
当考卷落进他手中的时候,留给他批阅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三天。
三天。
他要在这三天里,看完同考官推荐来的五百多份卷子。
每一份卷子,包含四书题一篇、五经题一篇、策论一道、制诰一道,再加上试帖诗一首。
这些凑在一起,少说也有上万字。
五百份,就是五百万字。
五百万字!!!!
方言想起自己的前世。
在前世,他看一本五百万字的小说,也要花一个多星期。
那还是跳着看的。
如今让他逐字逐句地批改五百万字的试卷,在三天内完成,还要分出三六九等、定出五魁名次......
“这是要我的命啊!!!!”
方言看着案头那摞得快要遮住烛光的卷子堆,忍不住捂住了额头。
“我什么时候才能躺平啊……”
这一刻,他是真想偷个懒。
只看四书五经,后面的策论制诰随便扫一眼就过,反正那些不是决定性内容。
这个念头在脑中盘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不行。
每一份卷子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能够参加乡试的,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之辈?
有的人,考了十几年,头发都白了,还在考。
有的人,为了给家族争一口气,集合全族之力,前来争光。
更有甚者,将房屋内物件卖个精光,连锅都没留一个独孤一掷!
他们图什么?
不就是图这一天吗?
他要是敷衍了事,随手一勾一划,就可能把一个人一辈子的前程给毁了。
“不能这么干。”
方言将手艰难地伸向那摞试卷,抽了一份出来。
然后继续看了起来。
只是刚刚看一眼,方言的目光就微微一滞。
破题:圣人因民庶而图富教,即曾子所推生财之大道以裕其民也。
方言的目光停在这句话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句式,这个路数,这种先立骨架再填血肉的破题方法......
“三年秀才五年举人?”
这不是他当年教刘睿的方法吗?
现在居然出现在他面前?
难道这个卷子,是他听竹轩的同窗?
想到此处,方言立刻坐直了身子,就连脸上的倦意也退去了几分。
他认真的看了下去。
四书题虽然没什么新意,但是根基不错。
在这个比烂的环境里,可谓是上等。
然后他翻到五经题。
此人选的五经是《礼记》。
破题:学教非外铄也,知不足知困皆吾心之良知自照;自反自强非他求也,惟致吾心之良知而已矣。
只此一句,方言的嘴角就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此破题,可谓是深得他心。
将礼记和心学致良知融合的如此丝滑,显然对心学并不陌生。
这一刻,方言想到了尊师柳公。
定是柳公听说了他爹在京城事,就在听竹轩内,讲了不少心学。
不然这份卷子,不会有如此见地。
“既然是同窗,那我就送你一程吧。”
“也算师兄对你的关照。”
说完,方言拿起朱笔,在那份卷子上郑重地勾了一笔。
正榜中游。
写完,他又从卷堆里面抽出一份。
然而只是一眼,方言的双眼就陷入了呆滞。
那目光,就像是定死了一般,定在那试卷上面,迟迟不能挪开。
破题:圣人因民庶而图富教,即大学生财之大道以富之也。
承题:盖庶而不富,则教无所施,富非其道,则财不可继。生众食寡、为疾用舒,财恒足而富教可次第举矣。
方言的瞳孔越来越大,眼中也开始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破题思路......
这遣词造句......
这嵌入手法......
怎么像是我做出来的?
不可能啊!
我方言都已经当上翰林学士了。
不用科举了!
怎么会去写文章?
莫非?
这一刻,方言想起了自己放在江陵老家的笔记。
他记得,他在那本笔记上面写了不少关于财富相关的东西。
这份卷子能够深得他的精髓,恐怕是看过他的笔记。
方言的脸色严肃了起来。
“莫非是方家的人来参加乡试了?”
“还是有人去方家求了我的笔记?”
他翻回卷首,可惜弥封编号,看不到籍贯姓名。
但他的心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能从方家借到他笔记人,要么是方家自己人,要么是和方家牵扯极深的那些家族。
比如,李家,秦家等江陵本地豪族。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务必要认真对待。
这可是铁打的自己人!!!
想到此处,方言继续看了下去。
四书题越看越精彩。
此人的阐发之深入、文笔之老辣、见识之独到,远超前面那份听竹轩同窗的卷子。
如果说那份卷子是“好”,那这份卷子可谓“拍案叫绝”。
方言一边看一边点头,甚至忍不住在卷旁空白处用朱笔写了两个小字:“妙极。”
然后他翻到了五经题。
方言的笑容凝固了。
此人选的五经是《春秋》。
破题:星陨为石,异之也。
承题:夫石陨于宋,而书其五,圣人重天变而谨人事也。
然后便是大段的《春秋》义例堆砌。
全是套话,四平八稳,毫无亮点。
虽然有他爹的影子,但是学的根本就不行。
与前面的四书题相比,简直就是一个臭狗屎!
臭不可闻!
只是一个刹那,方言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狗日的。”
他把卷子往案上一拍,忍不住骂了一句。
四书题写得这么好,春秋题怎么可以烂成这样?
这个家伙,难道只读四书不读五经?
还是说,他背四书的时候用了心,背春秋的时候就囫囵吞枣、不求甚解?
他拿起卷子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四书题和春秋题的差距,简直判若云泥。
方言实在是想不通了。
他恨不得把那个考生揪到面前来,拿起尺子就往他身上抽。
“看了我的笔记,还看了我爹的春秋心得。”
“你就给我写出这种东西?”
“这种天资,简直是愚不可及!”
“愚不可及!”
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罢了!”
“罢了!”
“怎么说也是自己人。”
“四书定去留,五经定高低。”
“算你命好。”
按照规矩,此人的文章,已经可以说是毫无悬念了。
只要他不追究,此人是必然可以中举的。
毕竟四书定去留,五经定高低是规矩。
他方言按规矩办事,也没人说他的不是。
只是一想到这人与他方家有关,方言就难以接受。
他方言破题天马行空,他爹春秋大家,文风稳重。
此人,就学了一个狗屁!!!
方家有此人物,简直耻辱!!!
方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拿起朱笔。
“算你好命。”
“你四书比别人写得好,就决定了你这次定然有一个名次。”
他在卷面上用朱笔写下一行小字:
“可备榜尾。”
写完这几个字,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卷子放到一旁,又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瘫倒在椅子上。
此时他的面前,那堆试卷仿佛一点都没见少。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深了,贡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士卒巡逻的脚步声。
“这么多试卷,怕是只能苦熬三天了……”
他叹息一声,又将手伸向下一份。
与此同时,在值房外的回廊下,龚泽正端着一碗热汤,脚步轻轻地走过。
他方才从东院过来,远远就看见方言在窗后伏案的身影。
龚泽停下脚步,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秋夜的凉风吹过回廊,卷起他袍角的一角。
他看着窗纸上那道年轻的身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武昌的少年。
那时候方言才十六七岁。
在所有人对北方难民避之不及的时候。
是他坚持放粮,给了那些难民一条生路。
为了一口气,又和刘诚这个巡按御史作对。
如今那个少年,已经成了翰林学士,又坐在这里,为一省士子的前程熬红了眼。
龚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臭小子......”
“成为大人物了还不忘初心......”
“是个人物!”
说完,他转身走入月色,渐渐没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