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二品大员。
他一个小小的县衙,就是八抬大轿去请,也请不来这样的人物。
今日,王章却坐在了他的位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公文,仿佛这县衙就是他的都察院,那椅子就是他的御座。
李承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转头看向堂下。
方言就站在那里。
身穿青色官袍,手拢在袖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抬眼望着他。
那目光平和,从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承安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条冰蛇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来之前那股子轻松,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胆战心惊。
他艰难地迈开双腿,艰难走到公案前,恭恭敬敬地朝王章行了一礼,声音都有些发颤:
“下……下官上元知县李承安,拜见王……王大人。”
“王大人驾临敝衙,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王章朝他微微颔首,淡淡的说道:
“李知县不必多礼。”
“本官也是奉命行事,有份文书要交到你手上。”
说着,他拿起桌上那份公文,朝李承安递了过去。
李承安双手接过,低头一看,顿时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公文的抬头,盖着都察院的朱红大印,下面是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小楷。
内容只有一条:
着上元县衙即刻收押徐府管事王五及两名江湖艺人,严加看管,不得任何人提调。
此三人与纪侍郎尸身受辱一案有重大干系,须待都察院与大理寺会审后再行处置。
落款处,盖着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官印。
墨迹犹新,显然是刚刚用印不久。
李承安的双手开始发抖。
那两个江湖艺人,他记得。
当初刑部调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两个偷盗小犯。
哪里想到,居然会牵扯到纪侍郎的案子。
而王五……
李承安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堂下那个鼻青脸肿的家伙。
他总算明白了。
方言为什么三番两次要把人往他这里送了。
他是早就盯上王五了!!
就在等这天。
只要将王五关进县衙。
那么县衙里面就包揽了所有证据!!
证据扎堆!!
容易被保护!
方言就不用分心,只用盯着县衙。
不再怕别人毁坏了证据。
想到此处,李承安看向方言的眼神都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恐惧。
小小年纪,深谋至此。
恐怖如斯!!
李承安的额头流下冷汗,连带着声音都飘忽不定起来:
“王、王大人……此事……此事事关重大,下官一个小小的知县,怕是、怕是扛不住啊……”
他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声轻响。
“嗒。”
一纸公文,被人轻轻搁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李承安抬头,正对上方言那双含着笑意的双眼。
“再加上这份呢?”
方言的声音带着特有的调笑,让李承安的脊背又凉了几分。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那纸公文,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内阁的印信!
落款是武英殿大学士李成阳的签名!
文末只有一行简短的批示:
“此案干系重大,着上元县衙全力配合大理寺与都察院,任何人不得擅自干预。”
李承安的牙齿开始打架了。
李成阳。
这案子,李阁老竟然亲自过问了?
李承安觉得自己手里的公文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几乎拿不住。
可方言像是还不满意一般,又从袖中取出第三份公文,慢悠悠地搁在桌上。
“再加上这份呢?”
李承安低头看去,身躯猛地一晃。
大理寺的官印!
吴惟清的签押!
一样的内容,一样的口径,一样的不容置疑。
什么时候方言和吴惟清勾搭上了?
吴惟清不是中立党吗?
怎么会帮方言?
然而他再是不信,这三份公文就像铁一样摆在面前。
大理寺,都察院,内阁。
这三份公文集合在一起,不管是哪里,都不能小觑。
哪怕是当朝陛下,都要掂量掂量这其中的份量。
更不说他一个小小六品知县了!!
他看了看王章,又看了看方言,喉结开始艰难的滚动。
“方大人……这些公文……是真的?”
方言微微一笑:
“是真的!”
“本官刚刚和墨大人从大理寺出来。”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事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门买了把葱。
可李承安听得浑身发冷。
墨大人?
朝廷里姓墨的能有谁?
只有礼部尚书墨沉!!!
礼部尚书墨沉?
再加上右都御史王章!!
这般大人物今天居然出动了两个!
按照这规模,怕不是要展开党争吧?
想到此处,李承安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只觉得肩上仿佛压上了一座泰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不会吧!
不会吧......
党争的场地,放到他们县衙来了?
他一个小小的县衙,怎么扛得住??
方言这是不害死他不罢休啊!!!
他的双眼,不自觉的开始转起了泪花,就连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变得楚楚可怜了起来:
“刑部那两人还好说。”
“我可以用都察院的公文怼回去。”
“若……若是徐家执意要提人,下官……该怎么办?”
“毕竟徐家的背后,可是徐阁老啊!”
方言只是笑着看他。
“李知县。”
“为官者不敢担责,可不是好现象!!!”
听闻此语,李承安认命般的闭上了双眼。
良久,他长叹一声,终于站直了身子。
朝方言和王章郑重一揖:
“谢方大人指点。”
“有公文在此,此事就是朝廷公事。”
“哪怕是阁老亲临,下官……也绝不敢放人。”
方言闻言,点了点头,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不错!”
“李大人还是挺通情达理的嘛。”
“这人,便交给你了。”
说罢,他朝王章递了个眼色。
王章会意,站起身来。
方言跟在他身后,一青一绯两道身影并肩穿过公堂,朝门外走去。
李承安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槛之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来人!”
“把王五收押。”
“放到那两个江湖艺人旁边。”
“给我严加看管!”
说完此话,他用颤抖的手,去摸旁边的茶杯,试图喝一口压压惊。
然而茶杯还没入口,刘师爷便又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县尊!县尊!不好了!”
李承安将茶杯猛地往桌上一顿,一把抓住刘师爷的手臂。
“又怎么了?!”
“又出什么事了?!”
刘师爷脸色惨白如纸,指着门外结结巴巴地道:
“徐、徐大人来了!”
“太常寺卿徐璠,亲自来了!”
李承安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地望着头顶的房梁。
“果然……果然来了……”
“我这县衙,怕是再也清净不了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穿着绯红官袍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正是太常寺卿徐璠。
徐璠年约四旬,面容清峻,与徐瑛有三四分相似,却多了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和威仪。
他大步跨进公堂,目光扫过大堂,见没有王五等人的身影,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李知县。”
“我家下人呢?”
“怎么没有看见他们?”
李承安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从椅子上站起,朝徐璠拱手行了一礼。
“徐大人,你家下人涉嫌重案,怕是不能得见。”
“你说什么?!!!”
“什么叫不能得见??!”
一声雷霆,如同巨龙般的怒吼,吓得两边衙役纷纷缩短了一下脖子。
这一刻,整个大堂都仿佛被那红色身影笼罩。
就连李承安,他的心跳都忍不住的停了一瞬。
红袍之威,一言可定县衙!
事到如今,李承安也知该亮出底牌了。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案上那三份公文,递到徐璠面前。
“徐大人请看……”
“你家下人涉嫌纪侍郎之案。”
“如今这人,大理寺、都察院、内阁三方要求县衙看管的。”
“下官……下官也是职责所在,还请徐大人见谅。”
徐璠低头扫了一眼那三份公文,目光猛地一凝。
当他看到李成阳的签名和大理寺的官印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幻了好几次。
三个衙门一起发公文?
李成阳?
什么时候和大理寺有勾结了??
而且时机如此之巧?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李承安,声音都不自觉的低沉了几分:
“这些公文……何时送来的?”
李承安被他那目光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答道:
“就是方才……”
“王大人和方大人亲自送来的。”
徐璠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缓缓后退了半步,目光在那三份公文上来回扫了两遍,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
此时他的脑海中,旋转着以往发生的所有一切。
前段时间李成阳逼迫刑部大扫除......
后来的方言堂弟在望天阙和他弟弟打架......
以及今天,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将王五直接送到县衙......
这一切?
都是在为这些做铺垫?
蓄谋已久?
蓄谋已久?!!
蓄谋已久!!!
方言的目的,一直都是他们徐家!!!
想到此处,他只觉得一阵阵天罗地网正在向他徐家罩来。
一股莫名的窒息感让他的呼吸都为之开始变缓。
晚了。
彻底晚了。
料敌先机!
真正的料敌先机!
战斗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如今大理寺和都察院已经明牌。
此事必然会在朝廷上被提出来。
只要提出,他们徐家就不可能把此事压下去!!
没有时间了!
一步慢,步步慢。
这计策就像一把精准的刀尖,插向了他们的脖子。
他们已经输了!
只是输多输少的问题!
徐璠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嘎作响。
他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那步伐急迫而沉重,连官袍的下摆都带着一股凛冽的劲风。
李承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微微一松。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问刘师爷:
“徐大人这是……去哪儿?”
刘师爷望着门外,声音也有几分发飘:
“这个方向……好像是内阁那边。”
李承安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古人常说,神仙打架,小人遭殃。
如今他是深深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从这一刻起,他这小小的上元县衙,便再也不是什么清净之地了。
只希望。
他们上元县。
在这党争之中......
能够保留编制吧......
作者说:明天请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