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家人走了。
在得到方言的答复后,纪家人径直朝钟山走去。
在他们离去的期间,雨势渐渐小了下来。
沥沥的细丝,缓缓的落在方言的伞上。
方言将手放在雨水里淋了淋,感受这为数不多的冰冷,然后将目光投向钟山那边。
山腰上那抹红色身影已经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相互紧靠的人。
红衣在罩袍人怀中依偎,缓缓抬起头来,露出那泪眼婆娑的双眼,仿佛在说着什么。
说完之后,她竟伸出拳头在罩袍人的身上打了一拳。
一拳之后,他们就相互搀扶的往山下走着。
走到一半,穿着罩袍的那个家伙把头脸颊贴在红衣的肚腩上。
随后,一个巴掌拍到了他的脸上。
纪宣无奈的和娘亲抗议,迎来的却是娘亲无止境的谩骂。
面临娘的咒骂,玉儿上前将纪宣护至身后,那态度就就像是护食的母子。
看着与纪宣十指相扣的玉儿,方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也许......
这才是纪家人该有的命数。
刘诚不知何时走到了方言身边,沉声说道。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今天这事,可大可小,要是收尾不好,纪家人恐怕还会被牵扯进来。”
听到此话,方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顾行云。
仿佛感受到方言的注视,脚下的顾行云忽然动了一下。
顾行云艰难地睁开眼,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被方言简单包扎过,血算是止住了,但失血太多,脸色依旧苍白。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转了一圈,然后定在钟山方向。
那几个人影已经走到了山脚,正在往秦淮河畔的码头方向去。
顾行云看了四人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随后声音发颤的问了一句。
“他们......走了?”
“走了。”
“......那就好。”
顾行云闭上眼睛,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栏杆上。
片刻之后他又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张被雨水浸透的凭条上,忽然挣扎着抬手,想要把它撕碎。
方言一把按住他的手。
“顾大人,这是五万五千两。”
顾行云看了看手中的凭证,眼角微微一颤,随即叹息一声。
“五万五千两又如何。”
“他们的作用,就是用来补偿纪家。”
“既然纪家不受这份情,他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方言看着顾行云那认真的表情,也知道他正在气头上。
人在极端的环境下,一般会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他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今天你家伤了这么多的下人。”
“肯定瞒不过顾尚书。”
“你打算怎么跟顾尚书交代?”
顾行云眼角微微一抽,随即陷入了的沉默。
他的目光,转向了顾家庄那边。
雨雾之中,顾家庄那青瓦白墙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能怎么办。”
“实话实说罢了。”
“想来我爹,应该会理解我的吧。”
说完此话,他的表情微微有些落魄。
一想到老爹知道这件事后,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他的心就隐隐作痛。
他终究是对不起他老人家的栽培。
看着顾行云那失落的模样,方言的心止不住的跳了一下。
顾行云说起来不算是个坏人。
他只是交错了朋友。
入错了道。
然而世间没有后悔药可吃。
一人生在世,选择对的朋友,也是人生必须经历的一环。
方言无奈的叹息一声。
“顾尚书若是知道前因后果,一定会绑着你去大理寺。”
顾行云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我知道。”
“这是顾家继承人必须要担当的义务。”
“我不能逃避!”
方言静静地看着顾行云的双眼。
在这一刻,他竟然神奇的觉得顾行云的眼神和纪宣有些像。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
突然,方言忽然弯下腰,将顾行云胸口那张凭条抽了出来。
顾行云一愣:“你这是......”
“交易取消。”
方言将凭条叠好收入袖中,又从怀中取出那卷地契,轻轻搁在顾行云的胸口。
“地契还你,银票我收回。”
“就当今天没这回事。”
顾行云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前那卷地契,一时间竟觉得胸口堵得有些难受。
“方大人......何必如此?”
方言笑了笑,然后站起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
“我方言赚钱,还是有底线的。”
“但愿这张地契,能够缓解一些顾尚书对你的怒气。”
顾行云:“......”
见他不语,方言撇头看了他一眼。
“顾大人,该怎样保护纪家,不用我特意交代给你吧?”
“你也在朝中混迹多年的老人了,该怎么做应该心中有数。”
听到方言的揶揄,顾行云抿了抿嘴,无奈的点了点头。
“方大人放心。”
“今日之事,顾家上下绝不会外传半个字。”
得到满意的答复,方言看向顾行云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既然顾行云这个苦主不上告,哪怕锦衣卫查到了一些猫腻,也没有理由去抓捕纪家人。
如此他就放心了。
可以安心的对付徐家了。
想到此处,方言对着刘诚招了招手。
“走吧。该回城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廊桥,往顾家门外走去。
铁蛋早已在桥头等着,一见两人出现,连忙上前检查方言有没有受伤。
见方言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铁蛋止不住的松了一口气。
铁蛋那关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家儿孙,见此,方言气的给了他胸口一拳。
一拳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湖心的荷花亭。
顾行云还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卷地契,也不知在想什么。
四周那些被撂倒的家丁已经陆续爬了起来,孙管家也从水里被人捞了出来。
万幸,没有无辜人遭受无妄之灾。
方言收回目光,给了铁蛋一个眼神,示意他跟上,随后撑伞走进了细雨中。
不久之后,方言带着铁蛋回到了夫子巷。
在那一排排亮起的灯火宅院中,三个身影正在自家门前默默等待。
正是李矜碧春清香三人。
方言缓缓走了上去。
刚刚走到门口,李矜就率先迎了上来,上下打量着方言。
此时方言的衣角有不少泥土,甚至还沾上了些许鲜血。
在看到鲜血的第一刻,李矜的眉头微微一蹙。
方言对她无奈的摊了摊手。
“不是我的!”
李矜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对碧春招了招手。
一件干爽的外袍,披在了方言的身上。
感受衣袍的温暖,方言突然说了一句。
“纪家回嘉兴了。”
李矜为方言披衣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看着李矜那双楚楚动人的双眼,方言心中不知为何突然一暖。
“进屋吧。”
“为夫今天晚饭想吃点甜的。”
“最近刚学会做云片糕。”
“要吃吗?”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