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根绣花针的一瞬间,方言大脑就不自觉的快速转动了起来。
罩袍人!纪宣!
雍容华贵的女子!刘氏!
那个年长的女子,很有可能就是纪林当初卖玉佩救下的那对母女。
她们念及纪林的恩情,年年叩谢,帮他报仇理所当然!
至于县衙门前的告别。
很有可能是为了将他置身事外。
因为顾行云死了,朝廷一定会彻查。
他就不会因此事受到牵扯!
纪家母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逃避。
他们的目的是报仇。
亲手杀掉所有害死他们家人的人。
顾行云,徐瑛,一个都逃不掉!
想到此处,方言的手掌不由的攥成了一个拳头。
那么玉儿呢?
那个已经怀孕的玉儿在哪里?
想到此处,他身躯猛地一颤,连忙回头看向身后的山坡。
那身穿嫁衣的女子还没离去。
她停止了唱歌,双目如同定住了一般,看向顾家的湖心。
看着那个身穿嫁衣的女子,方言陷入了沉思。
此人,难道是玉儿?
那她为什么没有和纪林一起行动?
他看着玉儿身上的嫁衣,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民间习俗。
红嫁衣。
在民间除了婚嫁的时候会穿之外,也会在送别夫君上阵杀敌的时候穿。
上阵杀敌,生死莫测!
穿着上这身红嫁衣,是为了向夫君明志。
意味着,以吾嫁衣,许你来世。
这一次的刺杀,纪宣恐怕已经想到了后果。
他们只要行动,就没想活着回去。
既然不能活着,他就肯定不会让玉儿参与。
玉儿怀孕了。
她的任务,是把纪家的血脉给生下来,并且传承下去。
这一次她在山腰唱《双白鹄》这种生离死别的歌曲,恐怕是在给纪宣送行。
想到此处,方言整个头皮都快炸开。
可他来不及愤怒,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便如同冰水般浇透了他的全身。
纪家太天真了!
他们以为可短时间杀掉顾行云和徐瑛两人。
然而他们忘了这里是哪。
这里是京城。
天子脚下。
在这里,锦衣卫无所不在。
顾家,二品尚书之家。
这是锦衣卫重点关照的豪门。
顾行云是顾开的养子,又是朝中四品官员,他的一举一动锦衣卫岂会不知?
纪宣只要杀了顾行云,锦衣卫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现。
到时候锦衣卫上报,京师就会戒严,徐家知道顾行云死了肯定会有防范。
有了防范,纪宣等人想要刺杀徐瑛,就是难如登天。
再说了,顾行云是四品大员。
他若是死于刺杀,一定朝野震动。
朝廷必定会彻查。
以锦衣卫的手段,顺藤摸瓜,纪家母子绝对藏不住。
到那时,纪家就是“谋杀朝廷命官”的谋逆大罪。
诛九族!
纪宣会死,刘氏会死,怀了孩子的玉儿也一定跑不掉。
他们不知道锦衣卫的恐怖。
方言知道。
他可是在沧州指挥过锦衣卫的!
想到此处,方言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转过头来,一把攥住刘诚的胳膊,急迫的说道:
“刘兄!快!拦住他们!”
“顾行云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他若死在这里,纪家就彻底完了!”
看着方言那着急的样子,刘诚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二话不说,翻身就跳到了屋顶,然后沿着顾家庄屋顶的脊梁往湖心窜去。
方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又转头望向廊桥尽头。
可此刻的廊桥上,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顾行云靠在栏杆上,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惨白如纸。
刘氏已经蹲在他面前,手中的绣花针如同活物一般,精准地刺入他的身体各处。
每一针落下,顾行云的身躯便微微抽搐一下,可他始终没有叫喊,也没有挣扎。
暗红色的鲜血,从他的身躯慢慢向外渗透,很快就将他身上的衣袍染成了一片猩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氏,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赎罪的坦然。
那目光,让刘氏刺向他的针尖微微一顿。
“你......”
“就不怕死吗?”
顾行云嘴角扯出丝苦笑,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极为缥缈。
“报应...罢了。”
“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请夫人杀了我之后,别忘记我身前的那张纸就好。”
说完此话,他那已经满是鲜血的身躯,颤颤巍巍的将双手举起,露出了那张铁蛋写给他的凭证。
随着他的双手高举,三人纷纷看清了那张凭证上的内容。
江陵商会,可提取五万两。
看着上面的内容,三人的面容纷纷一震!
顾行云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这是专门给他们留的?
纪宣快速上前,高声说道。
“顾行云!你玩什么鬼把戏。”
“别以为这样我们就会饶过你!”
顾行云闭上眼,不再说话。
刘氏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纪宣道:“宣儿,把剑给我。”
纪宣沉默片刻,缓缓递上手中的长剑。
刘氏接过剑柄,将剑尖对准了顾行云的咽喉。
她握剑的手有些不稳,锋刃在雨中微微颤动。
“事到如今。”
“我们已经没了退路!”
“要怪!”
“只能怪天意如此吧!”
说罢,她的剑尖向前推进,顾行云也浮现出了解脱的微笑。
可就在刘氏的剑即将触到他咽喉的刹那......
“叮!!!”
一声清越的金属碰撞声骤然炸响!
一柄秋水般的长剑从斜刺里横插而入,精准地格住了刘氏的剑尖,震得她虎口一阵发麻。
刘氏猛地抬头!
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落在廊桥上,手中握着一柄幽蓝色的软剑,剑身如水流般微微颤动着。
正是刘诚。
他身上的衣袍已被雨水浸透,发丝贴在额前,可持剑的手臂纹丝不动。
“刘大人?”
“你怎会在此?!”
纪宣失声惊呼。
刘氏也是瞳孔骤缩,脸上的杀意瞬间转为了惊愕。
她握紧剑柄,冷声质问:“刘大人,你要阻我?”
刘诚不语。
只是低下头来看了一眼脚下的顾行云。
见他还在微微喘息,没有生命危险,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还好没来晚。
人还活着。
他将目光转回刘氏身上,沉声道:
“并非是我要阻拦你们。”
“而是方言的主意。”
“方言?”
这两个字一出,廊桥上的三人同时一僵。
刘氏的剑尖微微低了几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
纪宣更是猛地转头,朝着廊桥来路的方向望去。
就连那个一直沉默的年长侍女,也忍不住抬起了头。
雨声依旧喧嚣,将天地间的声响搅得混沌不清。
可就在这漫天风雨之中,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正从廊桥那头缓缓靠近。
“踏、踏、踏。”
不急不慢,像是闲庭信步一般。
雨幕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衣角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可他的步伐依旧从容。
他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伞沿下的面容在昏暗的雨光中若隐若现。
正是方言。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不知为何,三人的双眼皆是被这身影吸引的移不开目光。
每一步,廊桥两侧的湖面就会掀起波浪。
每一步,狂风就会在三人耳边低语。
此时的他,仿佛是在自家小院一般,缓缓走向三人。
终于,他停在众人面前。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
他微微侧身,将伞面抬高了些许,露出了那张被雨水洗刷格外清朗的脸。
他对着刘氏,不疾不徐地行了一礼。
那动作从容端庄,带着一种与这风雨之夜极不相称的闲雅。
“夫人,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