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降临,花房外的庭院灯自动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暖黄的光晕。那相拥的宁静似乎将时间也凝滞了,直到我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规律而克制,是银月设定的特殊提示音。
我动了动,无尘的手臂微微松开些,但依旧环着我,低头看来,眼神里询问的意味清晰。
“是银月。”我低声说,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亮起。信息简洁,一如她干练的风格:「夫人,按您下午的吩咐,已安排两组可靠人手,在漫漫住所外围及对街建筑24小时轮换监护,设备已调试,动静结合,确保无死角。生活物资通道亦已检查完毕,随时可响应。」
我将屏幕转向无尘,他快速扫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下颌的线条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沉稳。“告诉她,人员轮换要隐秘,日常补给通过我们信任的渠道,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频繁接触。漫漫那边……”他顿了顿,“暂时不必告知细节,只说是为了临近产期的邻里关怀与安保升级,让她安心。”
“明白。”我回复了银月,补充了无尘的指示。几乎同时,另一条信息跳了进来,来自可心的家庭医生团队负责人,是一份更新后的待产清单和应急联系流程确认,事无巨细,从医院产房预留到突发状况的转移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可心的预产期就在下月初,所有环节必须像精密仪器般严丝合缝。
无尘的目光也落在这份清单上,他伸手,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停留在“家属陪同预案”那一项。“那天,无论我在哪里,有什么安排,第一时间通知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外交部那边,我会提前协调好。”
我点点头,将手机锁屏,重新靠回他怀里。花房里重归静谧,但空气里似乎多了几分紧绷的弦音,那是责任与守护带来的无形重量。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依偎着,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份足以应对万事的沉静力量。
之后的日子,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潜涌。
无尘的生活节奏一如既往,甚至更加规律。每天清晨,他依旧穿着熨帖的西装,乘坐专车前往外交部大楼,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主持或参加各类会议,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面对各国记者侃侃而谈,言辞犀利又不失风度,将大国外交官的冷静与智慧展现得淋漓尽致。只有极亲近的人,才能从他偶尔微微凝重的眉宇,或接听某些加密通讯时瞬间沉静下来的气场,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湍流。
我的重心则更多地转向内部协调与守望。银月的每日简报准时送达,漫漫住所周围的监控画面平静如常,她本人除了定期产检,几乎足不出户,沉浸在为新生命准备的琐碎幸福中。可心那边,医疗团队每日汇报,她的状态稳定,甚至因为临近分娩而显得精神饱满,带着期待。我将这些信息过滤、整理,在无尘回家后,用最简洁的方式同步给他。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他掌控外部的风云,我稳守后方的安宁。
直到那天傍晚,无尘比平时稍早一些回到家,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他脱下外套,解开领带,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揉了揉眉心。
“无攸刚来了加密电话。”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我知道,这往往意味着事情不简单。
我放下手中的平板,坐到他身边,静静等待下文。
“长孙集团的内部网络,今天下午遭遇了持续性的高强度攻击。”他言简意赅,“攻击手法很专业,多层渗透,试图绕过防火墙和入侵检测系统。”
我的心微微一提,但随即又落回原处。长孙集团作为商业巨擘,树大招风,遭遇网络攻击并不稀奇,尤其是在当前微妙的局势下。“损失呢?”我问。
“没有。”无尘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对方在突破最后一道虚拟隔离区时,触发了我们预设的追踪程序和反向陷阱。他们很警觉,立刻切断了所有连接,没有留下可供深度追踪的路径,但也没有带走任何有效数据。”
他看向我,眼底是一片了然的了然:“攻击集中在核心数据库和部分高层通讯日志的访问路径上,目的性非常明确。而且,攻击波次之间的间歇和模式……很熟悉。”
“暗鸦。”我轻声吐出这两个字,不是疑问,是肯定。
“嗯。”无尘颔首,“风格很像。不是大规模破坏,也不是勒索,更像是一次精准的试探,一次……挑衅。”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他们在告诉我们,他们知道长孙集团是我们的关联领域,他们有能力触及这里,这次只是‘打个招呼’。”
“也确实只是打招呼。”我接口道,语气平静,“没有实质损失,反而暴露了他们的一部分意图和手段。无攸那边应该能根据这次攻击的痕迹,进一步加固防御,甚至调整诱饵策略。”
无尘“嗯”了一声,伸手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凉,但掌心温热。“意料之中。暗鸦不会满足于仅仅在棋盘上落子。现实中的这些动作,无论是针对漫漫的潜在威胁,还是对集团网络的试探,都是在施加压力,试探我们的反应,寻找可能的缝隙。”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也在提醒我们,他们无处不在,耐心十足。”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我们并肩坐着,手紧紧相握。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可心马上就要生了,”我低声说,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漫漫那边也随时可能……这是他们最容易趁虚而入的时候。”
“也是我们防守最严密的时候。”无尘接过我的话,语气坚定,“影和幻的安排,集团的安保,医院的安排,还有我们自己的警惕……层层防护,他们想找到突破口,没那么容易。”他转头看我,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灯光,也映着我的身影,“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是的,我们在一起。从午后花房里那句沉甸甸的“我爱你”和“离不开你”,到此刻面对暗处挑衅的冷静分析,这份并肩而立的认知,比任何铜墙铁壁都更让人安心。爱意不是软肋,而是盔甲;依赖不是弱点,而是彼此支撑的支点。
“接下来,”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思路清晰起来,“集团网络那边,让无攸按计划进行,加强监控,必要时可以主动释放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引蛇出洞。漫漫和可心这边的安保护卫,级别提到最高,但外松内紧,避免打草惊蛇。你在外交部的行程和公开露面,一切照旧,越是平静,越能让对方琢磨不透。”
无尘听着,眼神里流露出赞许,他捏了捏我的手心:“和我想的一样。”他站起身,也拉着我起来,“走吧,先去吃饭。不管暗鸦下一步棋落在哪里,我们得先保证自己精力充沛。”
晚餐的气氛比想象中轻松。我们默契地没有再谈论那些暗流,而是聊了些日常琐事,甚至开了两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仿佛下午那场未遂的网络攻击,不过是繁忙日子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当夜深人静,我们各自处理完最后一点事务,在卧室重逢时,那种无形的张力依然弥漫在空气中。无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而沉默。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他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放松下来,覆盖住我环在他腰间的手。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场博弈,或许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漫长。暗鸦像影子,不急于正面冲突,而是耐心地侵蚀、试探、等待。他们攻击集团网络,未必指望一次成功,或许只是想看看,在应对这种‘小事’时,我们会调动多少资源,露出多少破绽。”
“那我们更要以不变应万变。”我收紧手臂,“核心的节奏不能乱。你的工作,我们的生活,对漫漫和可心的保护,都是既定的轨道。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他们的挑衅就只是徒劳的噪音。”
他转过身,将我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你说得对。”他的叹息带着温热的气息,“只是有时候,想到你们可能因为我的缘故,置身于这种无形的威胁之下……”
“没有‘因为谁’。”我抬起头,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我们是一体的,无尘。风雨共担,本就是在一起的意义。而且,”我微微笑了笑,试图驱散他眉间那抹凝重,“别忘了,我也不是需要被完全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应对这些,我也是有准备的。”
他凝视着我,眼底的阴霾渐渐被柔光驱散,化为一潭深沉的暖意。“我知道。”他低声说,拇指抚过我的脸颊,“我的宝宝,从来都是最坚韧的。”
夜色更深了,星河在天幕上无声流淌。我们相拥而眠,在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声中,积蓄着力量。前方的路或许迷雾重重,暗藏危机,但手握着手,心贴着心,便有了穿透迷雾的亮光,也有了面对一切挑衅与风雨的、沉静而磅礴的勇气。
暗鸦的挑衅,不过是一阵阴风。而我们的港湾,自有其不动如山的根基与温暖如春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