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风却更烈,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子,刮在脸上又麻又疼。章丘旧县城外的土地庙早没了香火气,墙皮剥落成絮状,被风一卷就簌簌往下掉,两扇破窗糊着的麻纸早被风雪撕得粉碎,露着黑洞洞的框,漏进来的寒风“呼啦啦”直响,活像一张没牙的老嘴在寒冬里大口喘气。我缩在冰冷的供桌底下,把姐轻轻放在提前铺好的干草堆上,手指冻得发僵,指尖几乎失去知觉,却仍仔细地替她拢紧身上的旧斗篷,把边角都掖进身下,生怕寒风钻进去。她手腕下的金表“滴答、滴答”地响,声儿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破庙里格外清晰,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小心脏,执拗地跳着,也跳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摸黑在怀里的夹层里掏了半天,才摸出那块磨得发亮的火石,指尖冻得不听使唤,“咔嚓、咔嚓”擦了好几下,火星子溅在冰冷的空气里,转瞬就灭,费了好大劲才终于点燃了角落里那盏缺了口的油灯。火苗“噗”地一蹿,昏黄的光瞬间填满了供桌下的小空间,也稳稳地照亮了姐的脸。她左颊上那道张宗昌的指痕还青黑着,青紫深处渗着细密的血丝,像埋在淤青里的红线,嘴角的裂口结着暗红的血痂,一碰就像要裂开。可她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安静,像累到极致的旅人终于寻到了歇脚处,连呼吸都变得浅而缓。我心头一酸,鼻子泛热,伸手想替她擦掉脸颊上沾着的灰尘和雪沫,她却猛地睁开眼,眸子里的光亮得吓人,像寒夜里的星,“啪”地一下攥住我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铜,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图呢?”
我被她攥得生疼,手腕骨头像是要被捏碎,却不敢挣扎,赶紧拍了拍胸口贴身的位置,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在呢,姐,我贴身藏着,用布包了三层,丢不了。”她这才松了口气,攥着我的手缓缓松开,力道卸了,身子一软,又倒回干草堆里,眼泪却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滚下来,滑过鬓角的碎发,滴在金表的表盖上,“滴答”一声轻响,清脆得像冰珠落地,又像给这不停歇的表又上了一把紧弦。
我小心翼翼地解开贴身的布包,拿出金表,轻轻打开表盖,凑到油灯下给她看。表盖里嵌着的照片早已被血糊得不成样子,红褐的血渍像陈年的墨迹,凝固在纸面上,几乎看不清眉眼:我娘年轻时的半张脸浸在血里,成了模糊的剪影,只剩一点眉眼的轮廓,照片边缘还留着张宗昌深深浅浅的牙印,狰狞得像给这张照片镶了一圈黑漆框。我记得清清楚楚,曾经这照片上是我们仨——娘抱着年幼的我,姐站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我们脸上,暖融融的。如今,这张照片却混着血、灰尘和火药的焦味,糊成了一块奇怪的“结婚照”:仇人咬着亲人,亲人护着仇人,血与血叠在一起,早分不清谁是谁的,只剩一片刺目的红褐。
姐伸出指尖,指腹粗糙得像砂纸,带着一层薄茧,轻轻抚过那团血污,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指腹划过照片时,纸边起了毛,细小的纸絮落在油灯的光里,像纷飞的尘埃。她突然笑了,笑声干涩沙哑,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哭还难看,带着浓重的气音:“弟,你瞧……咱仨……这不是真成一家子了吗?”我喉头像被什么硬东西堵住,沉甸甸的,闷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像只遇到猎人的鸵鸟,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躲开这刺骨的现实。
破庙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长长的尾音在空庙里回荡,风雪裹着一个瘦小的人影跌了进来,是阿梨。小姑娘身上落满了雪,头发上结着冰碴,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件破棉袄,像护着什么宝贝,小脸冻得青紫,鼻尖通红,嘴唇发颤,却从怀里掏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地瓜,快步递到我们面前,声音发颤却带着雀跃:“姐,哥,快趁热吃,我用自己攒的半块铜板,在村口王婆家换的,刚出炉的。”我赶紧接过来,地瓜烫得我指尖发麻,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又赶紧按住,掰开时,黄澄澄的瓤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庙里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勾得人喉咙发紧。
姐却摇了摇头,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没胃口。”阿梨低下头,小手在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是她平时装蛤蜊油的盒子,边缘都磨亮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却没有油,只有半盒清亮的清水和半根短短的棉花棒。“我……我看庙里的灯油还有点,就偷偷倒了点,换了点清水,给姐擦擦伤吧,”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忐忑,“留疤就不好看了,姐以后还要嫁人呢。”
姐没再推辞,靠在冰冷的供桌腿上,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阿梨踮着脚,努力凑近,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捏起棉花棒,蘸了点清水,生怕弄疼姐,动作轻得像拂尘,小心翼翼地擦着照片上的血渍。血渍遇水慢慢化开,清水渐渐变成暗红,顺着表盖边缘往下滴,落在干草上,晕开小小的红点。照片上的眉眼却一点点显露出来:娘温柔的杏眼,眼角带着笑意,姐小时候扎着的冲天辫,用红绳系着,还有我缺着门牙的傻笑脸,咧着嘴,全从血污里浮了出来,像从地狱里被一把拉回了人间。姐看着,看着,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撕心裂肺,震得梁上的耗子“吱吱”叫着,争先恐后地逃了出去,连身上的灰尘都震落了不少。
我赶紧蹲过去,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突然一把抱住我的脑袋,把脸埋在我的颈窝,眼泪鼻涕全蹭在了我的脸上,滚烫的,带着咸涩的味道,哽咽着说:“弟……咱娘没了,咱家没了……咱就只剩这块表了啊!这表上有咱娘,有咱仨,是咱最后的念想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受了委屈的我那样,一遍遍地说:“姐,我在呢,我在,只要我在,家就在。”
她却猛地推开我,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啪”地一声给了我一耳光,声音清脆响亮,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来回回荡,带着回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愣住了,傻愣愣地站着,脸颊火辣辣地疼,像被火烤过,嘴里却泛出一股苦涩的味道,比黄连还苦。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不住地颤抖,指尖泛白,声音里带着恨,更带着深深的绝望,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在?你在个屁!你要真在,就别再去偷!别再沾那些不干净的血!别再让这块表跟着你喝人血!”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心里,像一团乱麻。她抓起供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的破菜刀,菜刀把手上的木片都掉了几块,“当”地一声狠狠砍在桌角,力道之大,让整个供桌都震了一下,刀刃卷了起来,细碎的木屑纷飞,溅了我一脸。阿梨吓得“哇”地哭了出来,小脸煞白,赶紧跑过去抱住她的腰,死死拽着,带着哭腔喊:“姐,你别这样,吓着我了!菜刀快放下,会伤着自己的!”姐却像被抽了筋一样,浑身发软,顺着桌腿滑坐在地上,抱着菜刀,肩膀剧烈地抽动,“呜呜”地哭着,声音像丢了幼崽的母狼,凄厉又无助,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默默走出破庙,蹲在厚厚的雪地里,雪没到了小腿肚,冰凉的雪水顺着裤腿渗进去,冻得腿发麻。我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往脸上搓,冰冷的雪刺激着脸颊的疼痛,想把那巴掌的火辣感搓掉,却无意间搓下一手的血泪——刚才姐激动地抱我的时候,指甲不小心抓破了我的脸,血和雪混在一起,结成了小小的冰碴子,握在手里“咯吱咯吱”地响,又冰又疼。
我抬头看天,天空是沉沉的灰黑色,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毛边,像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锡饼,透着微弱又清冷的光。我摸出怀里揣着的半卷烟,是之前偷东西时顺手拿的,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着火石,火星子刚冒出来就被风吹灭。一气之下,我把烟卷狠狠捏得粉碎,烟末顺着指缝飘出来,被寒风一卷就没了踪影,像那些我偷来的夜、偷来的珍宝、偷来的苟且性命,看似抓在手里,实则转瞬即逝,全是虚妄。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娘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家虽不富裕,却过得安稳。冬天里,娘总在灶台边的炭火上烤地瓜,火光映着娘温柔的脸,她总会把最大最甜的那个掰给我,地瓜皮焦肉黄,烫得我左手倒右手,直跺脚,嘴里还忍不住“嘶嘶”地吸气。娘就站在旁边笑,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姐则会把剥下来的地瓜皮仔细捏成一朵小小的花,别在耳后,踮着脚尖冲我眨眼:“弟,你看,像不像新媳妇?”
那时候,没有冰冷的金表,没有血污的照片,没有凶神恶煞的张宗昌,只有地瓜的甜香、娘的笑声,还有姐甩来甩去的冲天辫,红绳在阳光下闪着光。如今,地瓜的甜香没了,娘的笑声没了,姐的辫子也被乱兵剪得像狗啃似的参差不齐,枯黄干燥,只剩下这块冷冰冰的金表,“滴答滴答”地响,像在给那些逝去的旧日子哭丧,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我回到庙里时,姐已经平静了下来,正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墙,用那把卷了刃的菜刀削着一块木头。木头是从供桌下拆下来的废料,带着点潮湿,她削得很慢,每一刀都很用力,眼泪却一滴滴落在木屑上,把浅色的木屑浸成了深褐色,像一朵朵深色的小花。她见我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削好的东西递到我面前,语气平淡:“拿着。”
我接过来,是一只小小的圆桶,巴掌那么长,拇指那么粗,边缘被她用刀细细打磨过,还算光滑,没有毛刺。木筒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指头发颤,连带着心里也热烘烘的。“以后烤地瓜,就用这个量,”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两不多,一两不少,正正经经地挣口饭吃,再也别碰那些偷鸡摸狗的营生。”
阿梨已经重新铺好了干草,把散落的草叶都拢到一起,厚厚的一层,像个小窝。她扶着姐躺下,替她盖好那件破棉袄,自己则蜷在姐的脚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护窝的小猫,安安静静的。我吹灭了油灯,庙里又陷入一片黑暗,我躺在干草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耳边全是姐的哭声、菜刀砍桌的声响,还有金表“滴答滴答”的声音,这些声音缠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掐着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心里闷得发慌。
我摸出怀里的金表,“咔”地一声打开表盖,细微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血污已经被阿梨擦淡了,却仍留着一层淡淡的粉褐,像给照片上了一层釉,朦胧又刺眼。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洒在照片上,娘的眼睛、姐的辫子、我缺牙的笑脸,全被笼在一片冷白的光里,像被冻住的魂魄,一动不动。我突然觉得害怕——怕这块表再沾血,怕这张照片上再添人的影子,更怕我自己,再也回不到正经的日子里,再也飞不出这偷来的、沾满污秽的人生。
天蒙蒙亮的时候,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寒风稍微小了点。我独自去了县城,脚步匆匆,生怕耽误了时间。我摸出怀里仅剩的一块鹰洋,那是我最后一点“不干净”的积蓄,咬了咬牙,全拿了出来,买了一整套烤地瓜的家什:一个破铁桶,桶底有点漏,我找了块铁皮垫上,一张铁丝网,网眼不算大,刚好能架住地瓜,一杆小铁秤,秤星有点模糊,还有两筐新鲜的生地瓜,带着泥土的湿气,最后还换了三十斤栗炭,炭块规整,烧起来耐燃。
回来时,姐已经醒了,正用雪水洗脸,冰凉的雪水让她的脸色好看了点,不再那么苍白。她抬头看见我,目光落在我肩上扛着的铁桶上,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那笑容像冰缝里绽出的一朵小黄花,虽然微弱,却真实得让人心酸。我们仨一起动手,把土地庙收拾了一下,当成临时的“铺子”:供桌擦干净当了案板,破香炉清理掉灰尘当了炭盆,我还找了块木板,在庙门口挂了块木牌——“甜烤地瓜,一文一个,童叟无欺。”字是我用菜刀刻的,歪歪扭扭,丑得像狗爬,却一笔一划,刻得极重,每一笔都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第一炉地瓜出炉的时候,铁桶里冒着滚滚热气,“滋滋”地响,地瓜皮烤得焦黑,用手一剥就掉。我掀开铁丝网,一股浓郁的甜香“呼”地一下涌出来,飘出半里地去。姐走过来,掰开一个地瓜,热气扑得她眯起了眼睛,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她把最大的那块递给我,声音温柔得像回到了小时候,带着点沙哑却格外清晰:“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接过地瓜,烫得我左手倒右手,眼泪却“哗”地一下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滴在地瓜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盐粒。姐走过来,用袖子轻轻擦掉我的眼泪,动作轻柔,轻声问:“甜吗?”我用力点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甜……甜,比偷来的任何东西都甜多了。”
烤地瓜的生意,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来往的穷人、乞丐,还有过路的兵丁,只要经过,都会来买一个。一文钱一个,不贵,热乎滚烫的,既能甜嘴,也能暖手暖心,在这寒冬里格外受欢迎。十天下来,我们竟然攒了四百多文钱,沉甸甸的,够换半袋面粉,还能买点盐巴和零碎的东西。
姐每天收摊后,都会坐在油灯下,拿出一根细细的针尖,那是她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一点点挑着金表链缝隙里的血痂。血痂干硬,挑起来很费劲,她却很有耐心,挑一点,就用清水冲一点,动作轻柔得像在给旧伤换药,眼神专注,仿佛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阿梨则把每天挣来的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空的地瓜木筒里,每次放钱都要数一遍,木筒一天天变沉,她的笑脸也一天天多起来,小虎牙在火光里闪着光,像给灰暗的日子点上了一盏小小的蜡烛,温暖又明亮。
可我却总在夜里做梦,做那些可怕的噩梦。梦见张宗昌的半张脸从雪地里钻出来,脸色惨白,左眼珠子吊在眼眶外,血淋淋的,滴着血,嘴里叼着金表的表链,表链在他嘴里晃来晃去,冲我“咯咯”地笑,声音刺耳又诡异:“李三,老子在底下冷得慌,你过来陪我啊?把表也带来,给我暖手!”每次从梦里惊醒,我都浑身是汗,心怦怦直跳,像要跳出嗓子眼。我都会立刻摸向枕头底下的木筒——那个量地瓜的木筒,一寸高,一寸圆,带着熟悉的温度,像一块界碑,清清楚楚地隔着我和那些偷来的旧日子。我把木筒紧紧攥在手心,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再偷,就把手剁了;再沾血,就把这条命交出去,绝不反悔。
可界碑再硬,也挡不住乱世的风,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腊月二十三,小年,本是该祭灶的日子,县城里却突然气氛紧张,县保安团突然封了街,士兵们荷枪实弹,四处巡查,说要“清查土匪,稳定治安”。带队的是韩复榘新派来的副团长,姓马,长着一张瘦长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人称“马面”,最是心狠手辣,专杀逃兵、抓壮丁,还喜欢搜刮老百姓的钱财,周边的人都怕他。
他的目光很快就盯上了我们的地瓜摊——确切地说,是盯上了姐手腕上的金表。那天生意格外好,买地瓜的人排着小队,姐忙前忙后,给人递地瓜、收钱,袖口不小心滑了下来,手腕上的金表露了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刚好被巡视的马面瞧了个正着。他眯着眼睛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语气阴阳怪气,带着审视:“小娘子,你这表不错啊,看着就金贵,借本官瞧瞧?”
姐心里一紧,赶紧陪笑着往后缩了缩手,把袖口往上拉了拉,想遮住金表,语气谦卑:“官爷说笑了,这就是块家传的旧表,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拿不出手。”马面却根本不搭理她的话,伸出枯瘦的手,就往她手腕上抓。姐急忙躲闪,动作快了点,表链却勾住了袖口的线头,“咔”地一声脆响,表盖被硬生生弹了开来,里面的照片露了出来。血痕虽淡,却仍能看清上面的眉眼轮廓。
马面“咦”了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洪亮又刺耳:“这……这不是张前帅的家眷吗?难怪戴着这么金贵的表!”我心里“咚”地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浑身一凉,知道这下彻底坏了,怕什么来什么。
当天夜里,天色完全黑透,我们不敢耽搁,赶紧收拾了简单的细软,就几件换洗衣物和攒下的钱,准备连夜逃走,去别的地方谋生。可刚出庙门没几步,就被保安团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十杆长枪黑漆漆地对着我们,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火把把夜空照得通红,映得每个人的脸都阴晴不定。马面站在人群中间,双手背在身后,冷笑不止:“想跑?没那么容易!先把表留下,再把人留下,跟本官回团部一趟!”
我立刻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姐的身前,把她和阿梨护在身后,手心全是冷汗,握着木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都快捏碎了。却听见姐在我身后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别偷,别抢,别动,听我的。”她自己往前走出一步,摘下手腕上的金表,紧紧攥了一下,然后递到马面面前,语气带着恳求:“官爷,表给你,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只想好好过日子。”
马面接过金表,拿在手里把玩着,借着火光仔细看着里面的照片,嘴角浮起一丝邪笑,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姐身上扫来扫去:“小娘子,生路可以给你,但你得跟本官走一趟,去团部确认一下身份,要是真的是张前帅的家眷,本官还得好好招待你。”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哆嗦着,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却还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行,我跟你走,但你得让我弟先离开,他是无辜的。”
“不行!”我嘶吼着,眼睛都红了,想冲过去拉住姐,却被姐厉声喝住了。她回头瞪着我,眼神里满是决绝,声音比雪还要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记住你答应我的话——就算是卖烤地瓜,也不许再偷!好好活着,带着阿梨好好活着!”她的声音在雪夜里炸开,像除夕的炮仗,震得我耳膜发麻,也震得马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强硬。
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我抓住机会,掏出一直揣在怀里的木筒——那个量地瓜的木筒,一寸高,一寸圆,带着我的体温——“嗖”地一下扔向远处的雪地。同时大喊:“官爷!她不是什么张前帅的家眷,我才是逃兵!是我偷了这表,要抓就抓我!”
木筒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明显。马面下意识地追了两步,眼睛盯着滚动的木筒,身边的士兵也愣了一下。我趁机转身就跑,拼尽全身力气,往深山的方向跑。身后枪声响起,“砰砰”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喊杀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姐的哭喊声乱成一锅粥。我清晰地听见姐在身后哭喊:“弟——别回头——千万别回头!好好活下去!”
我咬紧牙关,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拼命地往前跑,跑,跑。雪片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冷风灌进喉咙里,火辣辣的,却割不断姐那句“卖烤地瓜也不许再偷”,也割不断她最后的嘱托。这句话像一根绳子,紧紧拴着我的心,也给了我跑下去的力气。
我一路逃进了深山里,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遮天蔽日,像在给这个乱世办一场盛大的丧事。我再也跑不动了,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厚厚的积雪里,冰冷刺骨。我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里扒拉着,指尖都磨红了,终于找到了那个被我扔出去的木筒。木筒已经裂成了两半,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块被掰开的地瓜,再也合不拢了。
我把两半木筒合在掌心,用力按着,想把它们拼在一起,却怎么也拼不回去,像合起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日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木筒上,瞬间就结成了冰,硬硬的。我抬头看天,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清冷的光洒在木筒的内壁上——我突然看见,里面刻着一行小小的字,笔画很细,是姐用针尖一点点刻上去的,刻得很深:“甜就好,别再偷。”
我抱着裂开的木筒,把脸埋在上面,像抱着娘,抱着姐,抱着那些短暂却温暖的旧日子,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像在给我即将到来的新命运报幕:“姐,我听话,我再也不偷了,再也不碰那些血污的东西了。我会去救你——用烤地瓜,用这个木筒,用我这条命,一定把你换出来!”
雪片子落在我的睫毛上,不再融化,像给我也盖了一枚小小的白铜钱,冰凉又沉重。我抬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脸上全是泪痕和雪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金表里的结婚照,血糊的照片,把仇人变成了亲人,也把亲人变成了命。命在,表就在;就算表碎了,人也得全须全尾地活着。姐,你等我——等我攒够了力气,卖完最后一炉地瓜,就去接你回家,咱们再一起过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