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层虚空的穿梭并不轻松。
这里不同于正常的混沌海，没有气流，没有残骸，甚至没有明确的空间维度概念。林念辰只能依靠轮回大道强行开辟通路，每一息都在消耗庞大的本源之力。银羽被他护在身后，少女此刻脸色苍白，额头的印记光芒忽明忽暗，显然刚才概念自爆的冲击对她影响颇深。
“他们还在追。”银羽闭目感知片刻，轻声说道。她与鸿蒙碑建立的特殊联系，让她对“追踪”类概念波动格外敏感，“至少四道气息，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其中一道……很强，恐怕不弱于那个血肉团块。”
林念辰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穿梭速度。
鸿蒙真意在识海中流转，帮助他计算最优的逃脱路线。这片深层虚空虽然危险，但好处是干扰多，追踪者很难精确定位。只要能在他们合围前跳出这片区域，返回正常的混沌海，就有机会摆脱。
但前提是，不被拦截。
前方虚空忽然泛起涟漪。
林念辰几乎本能地侧身转向，一道漆黑的利刃擦着轮回净土的边缘划过。利刃所过之处，虚空被割裂出一条久久无法愈合的伤痕，伤痕边缘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是“虚无”概念的具现化。
“反应很快。”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虚空中，缓缓浮现出三道人影。
不，不是人影，是三道扭曲的投影。为首者身形佝偻，披着破败的灰色斗篷，兜帽下看不到面容，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左侧是一位身穿血色战甲的女性，战甲表面布满狰狞的倒刺，手中握着一柄不断滴血的巨镰；右侧则是一个漂浮在半空的婴儿状生物，通体惨白，双眼紧闭，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葬道者小队。”林念辰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与之前在古兽殒地遭遇的噬瞳、血屠、时魇属于同一序列。但眼前这支小队的压迫感，明显更强。
“噬瞳那支队伍……就是折在你们手里吧？”灰袍人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不过，我们和他们不同。他们是‘猎杀者’，我们是……‘清道夫’。”
血甲女舔了舔巨镰上的血迹:“别废话了，灰葬。主宰有令，遇到鸿蒙碑相关者，格杀勿论，提取概念带回。”
婴儿忽然睁开眼。
它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当那双眼看向林念辰时，他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要坠入无底深渊。
“幻术？”林念辰皱眉，轮回大道运转，强行稳住心神。
“不止是幻术哦。”婴儿开口，声音稚嫩却阴冷，“我能看见你的‘恐惧’……你害怕赶不回去，害怕你的师尊提前苏醒会彻底耗尽本源，害怕守望同盟守不住防线……多么美味的情绪啊……”
它伸出惨白的小手，对着林念辰虚抓。
一股诡异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林念辰内心的恐惧情绪抽离出去。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情绪层面的概念抽取。
林念辰冷哼一声，鸿蒙真意流转。
“存在锚定。”
四个字吐出，那股吸力瞬间消失。鸿蒙真意构筑的防御，直接否定了情绪抽取这种行为的“合理性”。婴儿闷哼一声，纯黑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有趣。”灰葬评价道，“看来情报没错，你确实获得了鸿蒙碑的部分传承。但这只会让你……更值得被清除。”
他抬起枯槁的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这一点，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波动。但林念辰却感到毛骨悚然——他身周的轮回净土，正在被某种力量“侵蚀”。不是从外部攻击，而是从内部……“衰老”。
净土中的法则开始变得迟滞，空间结构出现松弛，连时间流速都变得不均匀起来。这不是攻击，而是加速了这片领域的“时间流逝”，让其自然走向衰败。
“时间大道？”林念辰心中警铃大作。
“不完全是。”灰葬嘶哑道，“是‘熵增’的概念运用。万物终将走向混乱与无序，我只是……加速这个过程罢了。”
血甲女已经动了。
她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巨镰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弧线，直劈林念辰脖颈。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但镰刃上缠绕的那层血光，却散发着“必中”的概念意味。
避不开。
林念辰瞬间做出判断。这一击被赋予了“因果锁定”，无论他如何闪避，最终都会被击中。唯一的办法，是硬抗。
轮回盘虚影挡在身前。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虚空中回荡。林念辰身形暴退百里，轮回盘虚影表面出现一道细密的裂纹。血甲女也被反震之力逼退，但她眼中的嗜血光芒更盛。
“能挡住血镰一击……不错。”她舔了舔嘴唇，“但你能挡几击？”
话音未落，第二镰已经劈来。
这一次，镰刃上的血光更加浓郁，隐约可见无数哀嚎的怨魂在血光中挣扎。这一击不仅锁定因果，还附加了“怨念侵蚀”，一旦被击中，不仅肉身受损，神魂也会被无数怨魂撕咬。
林念辰眼神一厉。
不能再保留了。
他双手结印，身后轮回盘虚影骤然分裂，化作九道一模一样的光轮。九道轮回光轮在空中组成一个玄奥的阵势，阵心处，一缕灰色的鸿蒙真意缓缓浮现。
“九轮转，定乾坤。”
九道光轮同时转动，每转动一圈，周围虚空的时间流速就减缓一分。当九轮同转九圈时，血甲女那必杀的一镰，竟然变得缓慢如蜗牛爬行。
“时间……倒流？”灰葬第一次露出惊讶之色，“不对，不是倒流，是……重置？”
林念辰没有解释。这是他从鸿蒙真意中领悟的新手段——不是操控时间，而是“重置”某个局部区域的“状态”。将这片区域重置到稍早前的状态，自然就能化解已经发生的攻击。
但这招消耗极大。以他现在的修为，短时间内最多使用三次。
血甲女的巨镰被生生“重置”回挥出前的状态，她本人也因为这诡异的变化出现了瞬间的愣神。
就是现在。
林念辰身影一闪，出现在血甲女身侧。他没有攻击，而是单手按在她的战甲上。
“轮回——概念剥离。”
这是他针对概念型敌人的杀招。通过轮回大道，强行将对方身上附加的“概念加持”剥离出来，打回原始的概念碎片状态。
血甲女身上的战甲光芒急速黯淡，那些狰狞的倒刺开始软化、脱落，巨镰上的血光也迅速消退。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多年的“血煞”“怨魂”“必中”等概念加持，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生生抽离。
“灰葬！白婴！救我！”她尖叫道。
灰葬出手了。
他不再维持那副从容的姿态，枯槁的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诀。随着印诀成形，周围虚空开始“枯萎”——不是物质层面的枯萎，而是概念层面的“消亡”。
空间概念在消亡，时间概念在消亡，甚至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开始变得稀薄。
这是“归寂”概念的雏形运用。
林念辰感到压力骤增。如果这片区域的“存在”概念彻底消亡，那么处于其中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会从根源上被抹除。
“银羽！”他低喝。
一直在后方准备的银羽终于动了。
她没有攻击，而是闭上了眼睛。额头的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穿透虚空，向着极其遥远的方向延伸——那是鸿蒙碑的方向。
“以身为桥，接引真意。”
银羽的声音空灵而悠远。她以自身为媒介，短暂接引来了鸿蒙碑的一缕“存在锚定”之力。
这股力量注入林念辰体内。
林念辰福至心灵，双手在胸前虚划。鸿蒙真意与轮回大道完美融合，化作一道灰蒙蒙的圆环。圆环缓缓旋转，所过之处，那些正在消亡的概念被强行“锚定”，停止了消亡进程。
“不可能！”灰葬失声，“鸿蒙碑的锚定之力……怎么可能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被接引？”
“因为她是‘钥匙’。”林念辰平静道，“鸿蒙碑选中了她，她与碑之间的联系，不受空间限制。”
圆环继续扩张，将灰葬、血甲女、白婴全部笼罩其中。
三人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他们身上的概念加持在圆环的作用下开始瓦解。灰葬的熵增领域崩碎，血甲女的战甲彻底失去光泽，白婴那双纯黑的眼睛开始褪色，露出正常眼白的底色。
“走！”林念辰没有恋战，一把拉住银羽，再次撕裂虚空。
刚才那番交手虽然短暂，但消耗巨大。他需要尽快脱离，否则等这三人的支援赶到，就真的走不掉了。
就在他们即将没入虚空裂缝的瞬间，白婴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怨毒。
“你们逃不掉的……”它的声音直接响在林念辰识海，“我已经在你们身上种下了‘噬念共鸣’……无论你们逃到哪里，我们都能找到……”
林念辰心中一沉，但已经没有时间检查。他带着银羽一头扎进虚空裂缝，消失在深层虚空中。
灰葬三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为什么不追？”血甲女不满道，她正在尝试重新凝聚那些被剥离的概念加持，但进度缓慢。
“追不上的。”灰葬摇头，“那个女娃娃接引来的鸿蒙碑之力虽然微弱，但位格太高，对我们的压制太强。强行追击，只会被反杀。”
“那怎么办？就这样放他们走？”白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阴冷。
“当然不。”灰葬兜帽下的猩红光芒闪烁，“白婴，你刚才说种下了‘噬念共鸣’？”
“嗯。”白婴点头，“虽然被鸿蒙碑之力压制，效果大打折扣，但至少能维持三个月不消散。只要他们还在混沌海范围内，我们就能大致感知方向。”
“三个月……够了。”灰葬嘶哑道，“通知其他猎杀队，调整搜索方向。另外，给主宰发信息:目标已获得鸿蒙碑初步传承，威胁等级提升至‘灭绝级’，建议派遣‘兽皇’亲卫队介入。”
血甲女和白婴同时一震。
“灭绝级……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必须。”灰葬转身，身影缓缓淡去，“如果让他们带着鸿蒙碑的传承返回新世界，与那个身合天道的林辰汇合……归寂仪式的进程，可能会被打断。这是主宰绝对不允许的。”
三人消失。
虚空中，只留下那缕尚未完全消散的鸿蒙碑气息，以及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噬念共鸣”波动。
***
另一处，林念辰和银羽从虚空中跌出，落在一块漂浮的混沌岩石上。
“咳咳……”银羽咳嗽几声，嘴角溢出鲜血。刚才强行接引鸿蒙碑之力，对她的负担极大，此刻体内经脉多处受损。
林念辰迅速检查她的状况，同时分出一缕神识扫视自身。
很快，他在自己的神魂核心处，发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印记”。那印记如同蛛网般缠绕在神魂表面，不断散发出微弱的共鸣波动。
噬念共鸣。
“被种下了追踪印记。”林念辰皱眉，“能清除吗？”
银羽闭目感知片刻，摇摇头:“很棘手。这印记与你的神魂深度纠缠，强行清除会伤及根本。而且它还在不断自我复制，扩散到更深处。”
她尝试调动鸿蒙碑之力，但那印记仿佛有生命般，会主动避开鸿蒙碑之力的净化路径，专挑薄弱处扎根。
“需要时间。”银羽疲惫道，“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在不伤及你神魂的前提下，将这印记暂时‘封印’，让它停止扩散和共鸣。”
“三天……”林念辰看向新世界方向，“我们恐怕没有三天了。”
师尊的气息波动越来越剧烈，新世界那边的战火已经熊熊燃起。每耽搁一刻，可能就多一分伤亡，师尊的本源就多损耗一分。
“但带着这个印记赶路，就等于在给追兵指路。”银羽担忧道，“如果半路被拦截，我们可能永远到不了新世界。”
林念辰沉默。
他闭上眼，鸿蒙真意在识海中流转，尝试寻找破局之法。
忽然，他想起了玄黄魂玉中的那个问题:“被遗忘的，是否就从未存在？”
又想起了在遗忘区域领悟的:“存在，先于遗忘。”
再联想到这个噬念共鸣印记的本质——它是一种“概念寄生”，寄生在他的存在本质上，通过共鸣来暴露他的位置。
那么，能不能……
“银羽。”林念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帮我护法，我要尝试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不是清除印记，也不是封印它。”林念辰盘膝坐下，“我要……‘重构’我的部分存在本质。”
银羽一愣:“什么意思？”
“这个印记寄生在我的存在本质上，追踪的是‘我’这个存在的特征。”林念辰解释道，“但如果我能临时改变我的存在特征呢？比如，将我的一部分‘存在定义’，从‘林念辰’暂时转化为其他东西。印记追踪的是‘林念辰’，当‘林念辰’的部分特征改变时，它就会失去目标。”
“这……能做到吗？”
“有风险，但值得一试。”林念辰深吸一口气，“以轮回大道为基，以鸿蒙真意为引，我应该能短暂做到这一点。”
他闭上眼，轮回盘虚影在身后浮现。
这一次，轮盘的旋转方向开始逆转。
不是推动轮回向前，而是……追溯自我的“存在根源”，然后，在那根源之上，进行临时的“概念覆盖”。
银羽紧张地守在一旁，全神戒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念辰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陌生的气息。那气息不再完全是“林念辰”，而是混杂了其他存在的特征——仿佛他同时是很多人，又谁都不是。
神魂深处，那噬念共鸣印记开始变得紊乱。
它“感知”到的目标特征在不断变化，一会儿像是林念辰，一会儿像是某个陌生人，一会儿又像是……一团纯粹的“存在概念”本身。
印记的共鸣频率开始错乱，向外界发出的追踪信号也变得杂乱无章。
三个时辰后，林念辰睁开眼。
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恢复如常，但银羽能感觉到，有某种深层次的东西被改变了。
“成功了？”她问。
“暂时压制了。”林念辰点头，“印记还在，但它现在‘困惑’了。它无法确定要追踪的到底是什么，所以共鸣信号变得微弱且混乱。追兵还能大致感知我们的方向，但精度会下降很多，而且会受到大量干扰。”
他站起身，望向新世界方向。
“现在，我们该全速赶路了。”
两人再次启程，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虚空中，数支猎杀队同时收到了紊乱的追踪信号，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校准。
为林念辰和银羽，赢得了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