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混沌断层的瞬间,林念辰感觉自己的感知被彻底颠覆了。
这里没有前后左右,没有上下四方。视线所见是无数重叠又破碎的画面,耳边传来的是跨越亿万年的混响——有生灵初啼的稚嫩,有文明鼎盛的礼乐,有世界崩塌的轰鸣,有强者陨落的长啸。这些声音并非单纯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叩击在神魂上,每一道声响都携带着对应的情感与记忆碎片。
更诡异的是触觉。
林念辰感觉自己仿佛在同时触摸冰与火,感受新生与腐朽,经历稚嫩与苍老。混沌断层中的“法则尸骸”淤积物在这里呈现出另一种形态——它们像液态的记忆,粘稠地包裹着每一个进入者,试图将自身的“过往”强行灌注。
“固守本心。”
林念辰低声自语,轮回盘虚影在身后加速旋转,一层淡淡的轮回净土虚影在身周展开。净土之内,时间流速恒定,记忆冲击被过滤、梳理、化为无害的信息流。这是他从师尊林辰那里学到的,应对大规模信息冲击的最高效方式——不抵抗,而引导。
怀中的银羽却呈现出另一种状态。
那时空紊乱场与周围记忆断层的共鸣越来越强。银羽额头的叶形印记持续发光,那些冲击而来的记忆碎片在靠近她身周三尺时,会自动分解、重组,化作一缕缕银白色的光丝,缓缓渗入印记之中。
她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鸿……蒙……”
“……不……该……”
“……封印……”
每一个音节都古老得难以辨识,若非林念辰身负万界共魂传承,能理解混沌海绝大多数古老语言,恐怕根本无法听懂。
“她在被动吸收这里的记忆碎片。”林念辰心中明悟,“时痕黑木、诅咒、星木本源、地心共鸣——这几股力量在她体内形成的诡异平衡,竟然让她成为了某种……记忆媒介。”
这或许不是坏事。
林念辰调整姿态,让银羽更舒适地靠在怀中,同时将轮回净土的范围稍稍扩大,将她完全笼罩。净土过滤掉记忆碎片中狂暴的情绪与有害的意念残留,只保留相对纯净的“信息”部分,供银羽吸收。
继续前进。
断层内部并非均匀。有些区域记忆碎片相对稀疏,只有零星画面闪逝;有些区域则密集得如同风暴,无数画面与声音交织成令人疯狂的漩涡。
林念辰选择了一条相对稳定的“通道”——那是万界共魂传承烙印指引的方向,烙印在进入断层后愈发清晰,仿佛在回应这里的某种呼唤。
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异变突生。
前方记忆碎片的密度骤然提升百倍,它们不再无序飘荡,而是开始自行组合、排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近乎完整的“场景”。
林念辰停下脚步,瞳孔微缩。
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
天空不是蓝色,而是呈现出混沌初开时的灰蒙与鸿蒙紫气交织的瑰丽景象。大地辽阔无边,山川河流都散发着浓郁的大道气息——不是某种单一大道,而是“万道初生”时的原始道韵。
在这片天地间,矗立着七道身影。
他们并非人形,或者说,他们的形态在时刻变化——时而如巍峨山岳,时而如璀璨星辰,时而化作流淌的长河,时而变为燃烧的火焰。但无论形态如何变幻,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浩瀚如渊,每一个都远超林念辰所见过的任何道祖,包括他的师尊林辰。
不,那不是简单的“强大”。
那是“源头”的气息。
林念辰心中浮现这个念头。这七道身影,仿佛是混沌海某种大道的源头化身。
此刻,他们正联手施展某种惊天手段。七种不同色彩、不同性质的光芒从他们身上升起,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天地的巨网。巨网的每一根“线”都由最纯粹的大道法则构成,那些法则的复杂程度让已是道祖的林念辰都看得头晕目眩——那不是他现在能理解的层次。
巨网的目标,是天地中央的一团“阴影”。
那阴影没有固定形态,不断蠕动、扩张、收缩。它不散发任何气息,却让林念辰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当阴影蠕动时,周围的空间在无声无息间“消失”——不是破碎,不是湮灭,而是最彻底的“归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七道身影组成的巨网缓缓落下,试图将那团阴影笼罩、封印。
阴影剧烈挣扎。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林念辰“听”到了——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尖啸”,尖啸所过之处,天地间的鸿蒙紫气开始褪色,灰蒙的天空出现裂纹,大地的道韵迅速枯竭。
七道身影中的一道,忽然崩解。
那是一位化作“流淌长河”的存在。他的崩解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如河水蒸发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天地间。但在消散前,他化作了最后一缕光,融入了巨网之中,让巨网的某个节点瞬间明亮了数倍。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当巨网终于将那团阴影彻底笼罩时,七道身影已只剩下最后三道。
巨网收缩,将阴影压缩成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玄奥纹路的“茧”。那茧呈深灰色,静静悬浮在空中,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终结”意味。
剩余的三道身影围绕着茧,似乎在商议什么。
画面在这里开始模糊、碎裂。
林念辰想要看得更清楚,想要“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记忆碎片开始崩溃。整个场景如镜面般破碎,重新化作无数凌乱的画面与声音。
“那是……什么?”林念辰喃喃。
那七道身影,难道就是细纲中提到的“初代薪王”?而那团阴影,莫非就是噬祖的源头?可感觉又有些不同——阴影的“层次”似乎更高,更……接近某种概念本身。
“不是……噬祖……”
微弱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林念辰低头,发现银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迷茫,瞳孔深处倒映着刚才那场幻象的残影。
“银羽?你醒了?”林念辰轻声问。
银羽没有回应,她的意识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只是凭借本能开口:“那是……更早的东西……噬祖是它的……影子……模仿者……”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神再次涣散,重新陷入昏迷。
但林念辰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影子?模仿者?
如果那团阴影是某种更原始的“终结概念”,那么噬祖很可能只是它在这个纪元衍生出的、具象化的产物。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噬祖的力量本质也是吞噬与终结,但似乎缺少了那团阴影的某种……“绝对性”。
他再次看向前方。
记忆碎片仍在飘荡,但刚才那个宏大场景已经彻底消散。万界共魂传承的烙印继续指引方向,催促他前进。
林念辰抱着银羽,继续深入。
接下来的路程中,他又经历了数次类似的“时空幻象”。有些是某个辉煌文明的最后时刻,有些是道祖级强者突破时的景象,有些则是混沌海中自然形成的奇观。
每一次幻象,银羽都会有短暂的反应——或是吐出几个古老音节,或是身体微微颤抖,或是额头的印记闪烁特定的光芒。林念辰将这些反应与幻象内容一一对应,逐渐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信息:
鸿蒙初判时,混沌海中曾发生过一场波及所有存在的大劫。
那场大劫的源头,就是那团“阴影”。
初代薪王们付出了几乎全灭的代价,才将其封印。但封印并不完全,阴影的“概念”泄漏,在后世衍生出了各种以“终结”“吞噬”为核心的力量体系。
噬祖,是其中发展得最强大、最具智慧的一个。
而鸿蒙碑——按银羽偶尔吐露的音节推断——很可能是封印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封印的“记录仪”与“净化装置”。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只是一件遗泽。”林念辰若有所思,“更是一个了解最终敌人本质的窗口。”
正思考间,前方景象再次变化。
这一次,没有形成完整的场景,而是出现了一条由记忆碎片铺成的“道路”。道路两侧,漂浮着无数静止的画面——那是一个繁华世界的点点滴滴:孩童在街头奔跑,修士在山巅论道,凡人在田间耕作,帝王在殿中治国……
每一幅画面都栩栩如生,仿佛时间在那里定格。
而在道路的尽头,一块巨大的世界残骸静静悬浮。那残骸的形状像是一座崩塌的山峰,山峰顶端,隐约可见建筑的废墟。
林念辰踏上记忆之路。
就在他踏上的瞬间,两侧静止的画面突然“活”了过来。
孩童的笑声、修士的论道声、凡人的歌声、帝王的诏令声……无数声音同时响起,交织成一首生活的交响。那些画面中的人物开始动作,继续着他们被定格前的生活。
但这美好的一幕只持续了数息。
所有画面突然开始崩坏。
孩童的身体化作光点消散,修士在惨叫中爆体而亡,凡人的血肉干枯成灰,帝王的宫殿燃起黑色的火焰……
崩坏从每一幅画面的边缘开始,向中心蔓延。而当画面彻底破碎后,从中飘出的不是记忆碎片,而是一缕缕淡灰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如有生命般,向着道路尽头的世界残骸汇聚。
林念辰加快脚步。
当他抵达残骸时,那些灰色雾气已经凝聚成了一团模糊的人形。人形背对着他,面朝残骸上的废墟,发出无声的哀叹。
林念辰能感受到,这人形中蕴含着一股强大却已破碎的魂力——那至少是仙帝层次的残魂。
“玄黄……玄黄……”
残魂重复着这个词,每重复一次,魂体就暗淡一分。
林念辰心中一动。
玄黄——在混沌海的古老语言中,这通常指代某个已经消亡的强大世界。难道这块残骸,就是“玄黄界”的碎片?而这残魂,是玄黄界最后的仙帝?
他上前一步,轮回之力在掌心流转,试图与残魂沟通。
“前辈,此地可是玄黄界?”
残魂猛地转身。
那是一张模糊的脸,五官都已消散,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窝。但眼窝深处,却燃烧着两簇执念的火焰。
“谁……谁在说话?”残魂的声音断断续续,“玄黄已灭……为何还有人记得玄黄?”
“我受万界共魂传承指引至此。”林念辰如实说道,“前辈若有什么未了之愿,或可告知。”
“万界共魂……”残魂喃喃,忽然激动起来,“是了……是那道传承……你身上有‘薪火’的气息……你是这个纪元的守望者?”
不等林念辰回答,残魂继续道:“听我说……时间不多了……玄黄界当年……是被‘噬影’选中的试验场……他们不是要毁灭我们……是要在我们身上试验某种‘概念转化’……”
“什么转化?”林念辰追问。
“将‘存在’……转化为‘归寂’的养料……”残魂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们失败了……整个玄黄界都成了那场试验的祭品……但我在最后时刻……将试验数据封存在了‘魂玉’中……”
残魂抬起模糊的手,指向废墟深处。
“去那里……取走魂玉……交给这个纪元的薪王……那里面有对抗‘噬影’的关键……记住……真正的敌人不是噬祖……是噬祖背后的……”
话未说完,残魂彻底消散。
最后一缕魂力化作点点荧光,飘向废墟深处,如同引路的灯火。
林念辰沉默片刻,向着废墟深处走去。
玄黄界的灭亡,竟然是一场“试验”?噬祖背后的存在,究竟在图谋什么?而归寂之茧的真相,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银羽。
少女依旧昏迷,但嘴角不知何时,淌下了一行血泪。
血泪中,倒映出一座碑的影子。
那座碑,正在呼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