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仓库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亮着,勉强照亮了角落里的一张折叠桌。
罗浩辰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个记事本,正一板一眼地汇报情况。
“慕先生,行云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小马带着两个兄弟轮流盯着,有任何动静都会第一时间报过来。”
“涂长老那边也送了些伤药过去,听她说恢复得还行,就是情绪不太好,一直骂骂咧咧的。”
“还有就是……傅组长的后事,您看什么时候处理合适?”
慕敬之坐在折叠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罗浩辰说完,他慢悠悠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老罗啊。”慕敬之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你跟我多久了?”
罗浩辰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差不多一年了吧?”
“一年多了啊……”慕敬之叹了口气,把笔放在桌子上,“时间过得真快。”
他站起身,走到仓库的窗户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仓库的窗户玻璃早就碎了,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老罗,”慕敬之突然开口,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接下来的日子,悠着点,别太拼命,保命最重要。”
罗浩辰更懵了。
这还是那个整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没事就研究情报的慕先生吗?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慕先生,您这是……”罗浩辰一脸困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慕敬之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你觉得,我这个横江市负责人的位置,坐得稳吗?”
“这还用说?”罗浩辰想都没想就说,“您运筹帷幄的,比之前那几个强多了!要我说,您就该一直当这个负责人!”
慕敬之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里面是泡得浓浓的枸杞茶,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你不懂。”慕敬之放下杯子,“我加入黑月会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看风向。”
他指了指自己:“我本来就是个情报分析师,每天对着电脑看数据,研究资料,多好。结果呢?莫名其妙就成了这所谓的负责人。”
罗浩辰挠挠头,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你知道这几年,横江市换了多少负责人吗?”慕敬之问。
罗浩辰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好像……挺多的?比如于先生没干满三个月就……”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些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所以啊。”慕敬之叹了口气,“这位置就是个火坑,谁跳谁倒霉。我现在是想退都退不出去。”
罗浩辰皱起眉:“慕先生,您这话说的……咱们黑月会再怎么说也是大组织,难道还能让您受委屈?”
“大组织?”慕敬之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再大的组织,也保不住随时可能掉的脑袋啊。”
他走到罗浩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罗,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泄气。”
“我是想告诉你,咱们混这行,别想着什么功名利禄,也别总想着往上爬。”
“活得久,才有用。”
罗浩辰眨了眨眼,突然眼睛一亮:“哦!我明白了!”
他一拍大腿:“慕先生,您是想让我跟您学,低调做人,高调做事,然后默默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了……”
“成熟你个头!”慕敬之没好气地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我是让你别当出头鸟!”
“枪打出头鸟,没听过吗?”慕敬之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之前那些负责人是怎么没的?一个个都想着立功,想着往上爬,结果呢?死的比谁都快!”
罗浩辰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说:“那……那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怂着吧?”
“怂?”慕敬之挑了挑眉,“怂怎么了?怂能保命!”
他走到桌子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笑得一脸得意。
“记得他吧?”慕敬之问。
罗浩辰凑过去看了看:“这不是于先生吗?于鸿涛啊。”
“对,于鸿涛。”慕敬之把照片放回抽屉,“鸿涛教育的负责人,以前是横江市黑月会的暗线负责人,后来也当了一阵子负责人。”
罗浩辰点点头:“嗯……于先生最后被流年观的人杀了。”
“是啊,死了。”慕敬之语气平淡,“他坟头的草,现在都割了好几茬了。”
他盯着罗浩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当年从他手里要过来的,我把你带在身边,不是让你跟着我送死的。”
“我不希望,明年清明的时候,我得去给你上坟。”
罗浩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也听出了慕敬之话里的意思。
这次行云寺的事情,恐怕比想象中更危险。
“可是……”罗浩辰还是有点不甘心,“咱们是邪修啊,是黑月会的人!总不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还缩着脖子不吭声吧?”
“邪修怎么了?邪修的命就不是命了?”慕敬之反问,“邪修就得天天打打杀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摇了摇头:“我告诉你,不管是邪修还是正道,命都是自己的,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跟那两个和尚硬碰硬,也不是天天想着怎么报仇。”
“是等。”慕敬之伸出一根手指,“等许长老过来,等上面拿主意。咱们就是底下办事的,别替上面操心。”
罗浩辰沉默了。
他以前觉得慕先生就是个文弱书生,胆子小,没什么魄力。
现在才明白,人家这是活得明白。
那些整天喊打喊杀的,看着威风,其实死得最快。
像慕先生这样,看似胆小,实则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才能在这吃人的圈子里活下来。
“可是慕先生,”罗浩辰还有点担心,“涂长老那边……她要是催着咱们做事怎么办?”
“凉拌。”慕敬之摊摊手,“她是长老,我只是个小小的负责人,级别不一样,她还能逼着我去送死?”
“真要是逼急了,我就说人手不够,装备不足,反正有的是理由拖着。”
慕敬之笑了笑:“对付这种情况,我有的是办法。”
罗浩辰看着他,突然觉得慕先生这笑眯眯的样子,比那些凶神恶煞的堂主还厉害。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慕敬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你心里有数就行。”
“盯紧行云寺那边,别出什么岔子,但也别靠太近,保持安全距离。”
“还有,别跟其他人说这些,省得被人抓住把柄。”
“知道了慕先生!”罗浩辰用力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跟着慕先生混,才有活路。
慕敬之挥挥手:“行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罗浩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慕先生,那……傅组长的后事……”
“先找个地方安顿着吧。”慕敬之叹了口气,“等许长老来了,再说。”
罗浩辰应了一声,轻轻带上了仓库的门。
仓库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慕敬之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又喝了一口枸杞茶。
茶有点凉了,味道不太好。
慕敬之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横江市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两个来路不明的和尚,加上流年观那个不安分的沈晋军,还有往生阁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
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但不管怎么说,先活下去再说。
慕敬之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至于那些所谓的恩怨情仇,所谓的功名利禄……
哪有小命重要啊。
他拿起桌上的笔,重新坐回折叠椅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格外清晰。
而仓库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